林戈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自己嘴角的表情。
他在来之前就猜到安德伍德不会只是閒聊。
这位报业大亨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正如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教训,要把信息捏在自己手里。
现在他主动提出为林戈的监狱做宣传,这背后一定有他的考量。
“安德伍德先生,我很感激,但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请讲。”
“您向我提供帮助,理由是什么”
安德伍德看著林戈,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问对了问题的人。
“对於报纸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新鲜的故事,让人们感到有趣的故事,才能称之为新闻。”
安德伍德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列印纸,递给林戈。
那是一份《塔尔萨世界报》的发行数据统计。
今年第三季度,报纸在塔尔萨市区的发行量同比下降了將近一成。
而在俄克拉荷马城的竞爭对手《俄克拉荷马人报》,同期发行量增长了15%左右。
“最近报社的读者在流失,尤其是年轻读者。”
“他们觉得《塔尔萨世界报》已经是老一辈人才会看的东西了,觉得上面都是石油价格和农业补贴。”
“我们的新闻编辑室需要新的选题,那种能让三十岁以下的人也愿意掏钱买报纸的选题。”
林戈把那张列印纸放回茶几上。
“您觉得一座私营监狱能吸引年轻读者”
安德伍德哈哈一笑:
“一座由华人经营,用犯人拿下了好几家企业合同的私营监狱,就算是我这样的老头子也会觉得有趣。”
“因为这里面有衝突,外来的少数族裔对抗本地的权力结构。”
“然后有创新,用积分制替代传统的狱警暴力管理。”
“但最重要的还是末尾的悬念,看看哈蒙德法官的审计报告会不会毁了这一切。”
他把手放下来,嘴角浮现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弧线。
“陈先生,如果我把这个故事放在周日版的头版,周一的报纸零售量至少能涨一半。”
“那些在塔尔萨大学喝咖啡的大学生,还有刚搬到郊区买了房子的年轻夫妇,都会想看看这个故事。”
林戈靠在沙发上,让身体陷进那块偏硬的坐垫里。
安德伍德这番话里有一句让他特別在意。
外来的少数族裔对抗本地的权力结构
这显然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敘事框架。
它把林戈和哈蒙德之间的利益衝突,包装成了一种能引起公眾共鸣的对抗关係。
换句话说,安德伍德不仅是在帮他,也是在利用他。
这篇报导对《塔尔萨世界报》的好处,不比对林戈的好处少。
这才是商业。
不需要感恩戴德,只需要等价交换。
“安德伍德先生,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希望报导中不要提及哈蒙德法官的名字,也別把我的审计问题写成任何形式的对抗。”
“我们只写监狱本身,让读者自己得出这座监狱管理得很好的结论。”
“哦,为什么”安德伍德好奇地问。
林戈回答:
“因为如果写成了对抗,故事就变成了猎奇。”
“猎奇只能卖一期,而一个好故事,能让读者持续关注,让他们期待后续。”
安德伍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可的神色。
那种神色很短暂,短到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人根本捕捉不到。
“很好。”
安德伍德站起身,从办公桌上的名片盒里取出一张名片,又拿起了钢笔。
他在名片的背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过来。
名片上写的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格洛丽亚温特斯,《塔尔萨世界报》特稿记者,电话:918-】
背面是安德伍德手写的一句话:
【格洛丽亚——这位是麦克莱恩县立矫正中心的负责人,他的监狱值得一篇好报导,务必认真对待】
“格洛丽亚是我们报社最好的特稿记者。”
“她去年写过一篇塔尔萨老工业区改造的系列报导,还拿了新闻协会的年度最佳特稿奖。”
“她会在本周五之前联繫你,安排採访时间。”
“多谢。”
林戈刚把名片收进西装內袋,会客厅的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阵敲门声节奏很特別,仿佛是事先约定好的暗號。
安德伍德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知道门外是谁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大约三十出头的棕发男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夹克,左胸口袋上绣著红白相间的赛车旗图案。
“爸,楼下玛丽说你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客人,让我別上来打扰。”
“但你跟客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了,我就想来看看是谁能让你聊这么久。”
来人的视线很快来到了林戈身上,先是礼貌地扫了一眼胸前的名牌,然后伸出手。
“你好,我是布莱德。”
“林戈陈。”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布莱德看面相精神十足,看起来就像刚从健身房回来一样,声音清朗道:
“陈先生,我听秘书说,你该不会是做监狱生意的吧”
林戈微笑著回应:
“准確地说,我经营著一座私人监狱。”
布莱德脸上露出一种“这可真新鲜”的笑。
“我这辈子见过我爸见的人多了,但监狱老板,还是头一回见。”
“布莱德,你可不要轻慢。”
安德伍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提醒自己的儿子。
“陈先生可不只是个监狱老板。”
“他刚才给了我一份私营监狱產业的行业分析报告,里面的数据比州矫正局的年报还要详细。”
“而且他的监狱工场已经拿到了通用汽车和通用电气的订单。”
布莱德挑了挑眉毛,这个动作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通用电气那个在商会上提出薄板攻丝方案的麦克莱恩县矫正中心,就是你”
“你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
“通用电气那个採购经理莫里森,他是我在塔尔萨大学商学院念ba时的同学。”
“前两天我们在一家酒吧喝酒,他跟我说,他们公司花了六万美元从一个监狱老板手里买了个技术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