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便又下起了雨。
初时是淅淅小雨,后面越下越急,到第二日空中砸下几个惊雷,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沈璃玉听着窗外荷花池内哗啦啦的雨声,心中雷鼓声阵阵。表哥说这几日要下大雨,没想到这雨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幸亏昨日表哥见到了皇上,不然城外闹起水患,到时候要有多少良田被淹没?多少村民无家可归?
朝廷又要出多少银钱去赈灾?
沈璃玉替城外那些村民庆幸,也替崔京怀庆幸,他这次算是立了一个大功。
于情于理,皇上都该嘉奖他。
就算不嘉奖,让他将功补过官复原职也是好的。
沈璃玉刚想到这,便听屋外小丫鬟通传皇上来了。
沈璃玉抬起头,便见李瑄被众人拥簇着进了明月苑,她连忙迎了上去,“外面雨这么大,皇上怎么来了?”
沈璃玉拿着帕子,将沾在李瑄发梢上的水珠尽数擦去。
李瑄垂眸看向垫着脚尖给自己擦衣服的女人,心中那点郁气淡了几分。
她不去找他,他不就只能亲自过来看她?
李瑄淡淡道:“没什么事,来你这坐坐。“
沈璃玉语气温软,“皇上若想见奴婢,让人来知会奴婢一声,奴婢便会去皇上跟前伺候。皇上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雨亲自过来?”
李瑄没应声。
这丫头身子极弱,让她冒着雨跑一趟,风寒估计又要加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侍寝。
见李瑄没接话,沈璃玉让人端来茶水点心,两人在窗前坐下。
外面哗哗啦啦的雨声吵得人莫名有些心烦。
李瑄忽然问道:“会下棋吗?”
沈璃玉答道:“从前见师父下过,会一点点。”
李瑄闻言,让人取来棋盘,“我教你。”
沈璃玉从前在京中一身才情,四艺皆通,无所不精。
但为了在李瑄面前维持住自己的人设,她耐心地听李瑄讲完棋理,然后才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盘上,而且放的位置就是李瑄所讲的那些方位。
一盘棋下下来,下得她分外费心,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再熟虑,既不能显得自己很懂围棋,又不能装得太蠢,让李瑄看出自己想故意输棋。
李瑄见沈璃玉每走一步都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随口问:“府医给你调配的药膏,你每日可敷了?”
李瑄不仅让郎中医治沈璃玉的风寒之症,还让郎中把沈璃玉的脸也给治好。
所以郎中给沈璃玉调配了几盒淡疤的药膏。
虽然这些药膏不如师父研制出来的玉容膏,但她恰可以借着这个大夫的名头,将自己脸上的伤悄悄治好。
是的,她打算把自己脸上的伤治好了。
既然已经决定入宫为妃,总要多些筹码。
她没有家世依仗,身体和容貌就是她最好的筹码。
她必须得好好对待自己的筹码。
不过,脸上的伤该什么时候好,面纱该什么时候揭去,全看她自己的安排。
沈璃玉笑着答应道:“每日都在涂,不过奴婢觉得效果甚微。”
“你这才用几天,哪那么快能治好?等回宫了,我再让太医给你调配新的药膏!”
“奴婢多谢圣恩。”
见沈璃玉一双眼弯成月牙,李瑄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他落下一子,又道:“那个崔京怀确实有些才能,若他能保城北平安无事。朕便让他官复原职,罚抄的家产也尽数还回去。”
沈璃玉面色平静,握着白子的指尖却微微抖了抖。
她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地放在棋盘上,“皇上深明大义,是国之幸事!”
见沈璃玉一副完全不关心崔京怀的模样,李瑄又觉得好笑,他故意在这丫头面前试探什么?
崔京怀又有什么好介怀的?
她已是他的掌中物!
却听沈璃玉忽然道:“奴婢如今已是沈大人的义妹,可否替沈家向皇上求一个恩典?
“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既然沈宝珠和崔公子无缘,奴婢肯请皇上让沈宝珠合离归家。”
李瑄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璃玉竟会替沈宝珠求恩典,他问道:“是沈清书求到你这儿来的?”
沈璃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定定地望着李瑄问:“皇上可否答应?”
她之所以这样做,一来可以替崔京怀甩掉这段错误的婚姻,二来也可以在沈青书那边卖个好。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怎么在遇到你之后,朕净帮这些人和离了?”李瑄没好气地瞪了沈璃玉一眼。
沈璃玉莞尔一笑:“皇上,奴婢认为并非促成一桩婚事才是积德之事,将两个人不合适的人救出苦海,也是无上功德!”
想着沈璃玉刚认沈青书为兄,也需要在沈家人面前卖个好,李瑄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件事。
恰在此时,棋盘上的白子被黑子尽数包围,沈璃玉笑着摊开手:“皇上,奴婢又输了。”
李瑄看着棋盘,唇角却微微收紧。
这每一局沈璃玉输的方式都不同。她明明棋艺不在他之下,甚至能与他对弈,可为何藏着掖着?
她真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采药女吗?
暴雨如注,一夜未休。
到了第三日,忽有衙役来报,说是城外张家村遭遇了泥石流,整个村子一百多人被困在山中,生死不知。
李瑄听到消息,带着沈青书出了城。
按理说此事用不着皇上亲自出面,但李瑄听说沈青书竟打发了两个衙役去看一眼情况就不想再管此事了,李瑄一气之下押着沈青书直接去了张家村。
沈璃玉对此并不奇怪,她那个好父亲,若是让他讲如何心系百姓胸怀天下,他能引经据典讲得头头是道,但你让他真正去做,他可是一点苦都吃不了一点罪也不想受。
到了晚上,接连三日的大雨总算停了。
可沈璃玉迟迟没等到李瑄回来。
沈璃玉不禁有些担心。
按理说他是皇上,去张家村看过之后就该回来了,不可能待到入了夜人都没回来。
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事!
于是沈璃玉喊来老管家,让老管家给她备马出府。
老管家记着沈青书的嘱托,知道沈璃玉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他不放心沈璃玉一个人出门,又派了七八个府兵跟在沈璃玉身后保护。
沈璃玉趁着夜色赶去了张家村。
可她仅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倒塌的半面山峰拦住去路。
距离张家村还有十里的路口,竟被倒塌的山坡彻底封死。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沈璃玉面色一变,忙下马指挥着府兵清除堵在路口的泥沙。
倒不是她多在乎李瑄的性命,是在这个关头,她也想出一份力。
黎明破晓,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天边迎来一抹曙光,照耀在断裂的树根上。
李瑄听衙役来报出村的路通了,眼底闪过一抹震惊。
昨日这些人分明说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挖通!
怎么可能天不亮就挖通了?
正疑惑着,又听有人说是玉姑娘带着府兵打通了那条路。
他连忙站起身,便见沈璃玉策马而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绿色短衣,随风扬起的长发沾着些许泥泞,面纱外的那双眸子却异常明亮,如繁星如宝石,瞬间击中了他的心。
他怔怔地望着沈璃玉,见她走近才板着脸问道:“你怎么来了?”
“奴婢……”
沈璃玉刚想回答,却发现崔京怀也在这里,而就在此时他身后一棵高大的洋槐树突然抖了抖,紧接着一道木根断裂声响起。
沈璃玉眸色一紧,她猛地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李瑄,扑向了崔京怀。
下一瞬,巨大的撞击感砸得她五脏欲裂,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她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