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瑄整个人像是被定住,呆呆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瞬的迷茫。
是了。
那个采药女不过是一个宫婢。
他是天子,是皇上,为何要在意一个低贱的宫婢愿不愿意?
他能挑中她,已经是她几世积德修来的福气了!
见李瑄没有反驳自己的话,林皇后继续谆谆善诱:“皇上,既然玉儿姑娘能治好皇上的病,那皇上还在等什么?”
“皇上早日治好自己的病,臣妾和妹妹们才能早些诞下皇嗣!”
“皇嗣之事,可不能再拖了啊!皇上!”
林皇后所言,李瑄不是不明白。
再拖下去,他不能同任何女人行房的隐疾很可能会泄露出去。到时候,他的皇位便要拱手让人!
他的皇后也是在为他着想。
可那个采药女宁可自残也不愿侍寝,若他把人逼急了,怕是会将人活活逼死。
李瑄眉峰微沉,忽然觉得这是他二十余年最让他烦心的事情。
他淡淡道:“此事皇后不必再费心,朕自有考量。”
林皇后面色一暗,勉强笑了笑:“臣妾知道了,是臣妾不该揣测圣心。”
李瑄走后,简嬷嬷这才端着热茶出来,她见林皇后面色不好,忙走上前说道:“娘娘别生气,老奴有法子,让那个贱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让本宫难过的不是那个宫婢,而是皇上。”
林皇后站在门后,出神地望着李瑄离去的方向。
“这些年,皇上未曾同本宫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却为了一个宫婢,深夜来凤仪宫问责本宫。”
“本宫在他心里,竟不如一个宫婢。”
简嬷嬷恨恨道:“都是那个贱婢离间了娘娘与皇上!老奴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对本宫有大用,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不得伤害她!”
林皇后警告地看了简嬷嬷一眼,简嬷嬷这才收敛神色,只是眼中仍有不甘心。
凤仪宫灯火通明,聚芳殿却只有零星烛火。
沈璃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聚芳殿时,福贵人早已睡下。
沈璃玉悄声走进寝殿,见福贵人将被子卷起来压在身下睡得正香,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福贵人身下的被子拽出来,重新给她盖好。
谁料福贵人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臭爹爹……”
沈璃玉微微倾身,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便听见皎皎突然难过地说:“臭爹爹,皎皎好想你啊!”
“但是皎皎知道,只有皎皎乖乖待在这里,爹爹才不会被大坏蛋欺负。”
沈璃玉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原以为皎皎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不知道自己为何进了宫。
原来皎皎什么都知道。
自从那夜在荷花池里泡了水,沈璃玉又病了。
她寒疾复发,四肢关节处疼得厉害,每晚都得用烧热的艾草覆着才能入睡。
她在聚芳殿担惊受怕地等了几日,也没等到处罚。
反而听从内务府来送料子的小太监说,皇上同意了大臣选取秀女的提议,决定扩大后宫,以早日诞下皇嗣。
所以内务府这些日特别忙,要提前准备许多选秀要用的物品。
只是沈璃玉听小太监说,李瑄这次选秀不要官家贵女,而是打算从民间选取一些家世普通的貌美女子。
可民间选秀,流程复杂,一层层地筛选上来,最快也得明年开春才能入宫了。
不管怎么样,这对沈璃玉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也许皇上能从这群秀女中,找到能让他解开心结的女子。到时候那女子怀上皇嗣,她和皎皎便能争取到出宫的机会。
沈璃玉对日子有了盼头,精神头也好了许多,她每日按着季来之开的方子喝药,到去北苑行宫的前一日,她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次去北苑行宫,原本只有嫔以上的位份才能随同皇上去,福贵人是特例。
不过她只能带两个宫女随身伺候,便由沈璃玉和半夏跟着。
林皇后先天体弱多病,又来自江南秀美之地,不喜欢围猎厮杀,所以这一次便没有跟着皇上一起去北苑行宫。
皇上身边除了福贵人,便只带了穆贵妃和其余三位妃嫔。
两日后,沈璃玉随着随行车队到了北苑行宫。
北苑行宫位于群山之中,三面环山,这里气候凉爽,景色宜人。据说太后娘娘每年夏天都会来此避暑。
李瑄此次来北苑行宫,一是为了来此秋猎,二便是接太后回宫。
马车刚停稳,福贵人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沈璃玉忙扶住她:“小主当心脚下!”
“这里的空气可真好闻。”福贵人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还是住在山里好啊!天是无边无际的,风是自由自在的!”
沈璃玉会心一笑:“小主说的是。”
主仆三人穿过外面的围猎场,进了北苑行宫,正巧与被无数侍卫簇拥着的李瑄碰了个正着。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衣袍紧紧贴在身上,由羊脂玉串成的金丝软甲带束着,越发衬得他肩宽腰窄,精瘦有力。
傍晚的夕阳从他身后穿过,将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庞描上一层金边,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人群中,周身散发着矜贵冷峻的帝王之气。
至从那夜被李瑄从荷花池中救起,沈璃玉已经有些时日没见过李瑄了。
如今见男人走向自己,她默默垂下头屏住呼吸,想尽量降低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可男人并未看她一眼,他仿佛早已忘记她这号人,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沈璃玉垂下眼帘,自嘲自己自作多情,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被她一个宫婢以死相拒应该是伤透了自尊心。
他定是厌极了她。
他应该再也不会对他有任何想法了。
沈璃玉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安心心待在宫中,等一年时间一到,等李瑄宠幸了新的秀女或者妃嫔,她便能跟着福贵人离开这皇宫了。
李瑄原本不打算再理会沈璃玉,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手,又不是非她不可。
可女人耸下肩膀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还是映入他眼角余光。
心口没来由堵着一口恶气。
她见自己没理会她,竟然如此开心?
她就这么不想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