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站在院门口，手还搭在门闩上。外面有人说话：“姜女官在吗？我们奉皇后之命，来提押刺客。”
她没开门，手指轻轻敲了下门框，听出对方语气规矩，不是贵妃的人。
“进来。”她拉开门。
三个内侍低头走进来，领头的是个老太监，脸上有皱纹，眼神很稳。他微微弯腰：“娘娘有令，这个人交给刑司审问，不走外廷，不留案底。”意思很清楚——皇后已经动手了，这是在帮她遮掩。
姜明璃点头，让开路。三人把昏迷的杀手抬走，动作很快，连地上的血迹都用灰土盖住了。最后一个内侍出门前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烫。她知道，从现在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半个时辰后，她换了鞋，重新梳好头发，拎起药箱往凤仪宫去。这次不是告状，是赴约。
凤仪宫没人守着，帘子半卷着。一个穿淡青色衣服的答应坐在角落绣花。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姜明璃认识她，姓柳，进宫五年，一直没升位份，因为说话直，被贵妃骂过“贱婢出身”。
她坐下，把药箱放在脚边。
“柳姐姐也来了。”
柳答应手顿了一下，线从针眼里滑了出来。“我来请安，刚好碰到你。”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别多想。”
姜明璃没说话，打开药箱，拿出一瓶安神散放在桌上。这是她新配的，没味道，专治睡不好觉。皇后昨晚点了她，今天她照例要送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两个嫔妃进来。一个姓陈，弟弟犯事，被贵妃参了一本，月例被扣；另一个姓吴，原来是美人，半年前被说“举止轻浮”，降为常在。
她们谁也不打招呼，也不坐在一起，各自找个位置坐下。但眼神偶尔碰上，都会停一下。
姜明璃明白，这些人不是偶然来的。她们都在等一句话。
柳答应忽然开口：“听说昨夜有人闯你院子？”
姜明璃看着她：“死了吗？”
“没死，被抓走了。”她顿了顿，“听说……是贵妃的人？”
屋里一下子静了。陈氏掐紧了帕子角，吴常在低头摆弄茶杯，没人接话。
姜明璃慢慢说：“她派人杀我，是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的事。”
“什么事？”吴常在终于抬头。
“她和林太医私下见面，不止一次。”姜明璃声音不高，“皇后生病时，她躲在屏风后面笑。药方改了三次，都是她插手。那天晚上，她的人带着‘玉露凝香’的味道进了我屋子——那种香，只有她赏给亲信宫女的。”
陈氏猛地抬头：“你有证据？”
“有布条，有口供，还有皇后点头。”姜明璃看着她们，“但她不会停。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你们。她恨我不守寡，更恨我敢开口。可你们呢？你们的月例能涨回来吗？你们的位份能恢复吗？只要她在，你们就永远是她踩的泥。”
柳答应咬着嘴唇，半天才说：“可我们说什么都没用。皇上宠她，她背后有兵部尚书撑腰。”
“我不是让你们去告她。”姜明璃摇头，“我是让你们帮我查她。”
屋里没人说话。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可我已经站出来了，躲不回去。你们要是愿意，咱们一起查。查她见了多少次太医，查她收了多少外命妇的礼，查她宫里哪个太监半夜出宫。一条线索不够，十个人各查一点，总能拼出真相。”
吴常在冷笑：“你说得轻巧。我们怎么查？谁敢动她的东西？”
“不用动。”姜明璃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列的方向。三条路：一是查药档记录，她每月用药有没有登记，有没有加别的药材；二是查传唤太监的签牌，有没有没备案的出入；三是查她宫里的赏银流水，有没有异常支出。”
她指着柳答应：“你常去尚药局送点心，可以问问当值宫女，最近有没有人频繁借阅旧档。”
又看向陈氏：“你弟弟在礼部当差，能不能查到她接见外命妇的名录？有没有不该来的人来过？”
最后对吴常在：“你陪太后念佛，净心庵的姑子是你表亲，她若见过贵妃递信，你能问出来。”
三人听着，脸色变了。
柳答应先开口：“我要是被发现……”
“那就装作无意。”姜明璃打断，“你只是好奇，随口一问。查不到就算了，查到了，写个字条，塞进每日送来的点心盒夹层。我会安排人取。”
“谁取？”
“一个扫药渣的老嬷嬷，每天戌时三刻从西角门过。你把纸条折小，压在盒底糕饼
陈氏皱眉：“可我弟弟不敢查这个。”
“不用他查全册。”姜明璃说，“只要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张夫人’‘李氏’这类没封号的妇人进出记录。如果有，记下日期就行。”
吴常在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不怕我们转头就去告密？”
姜明璃笑了：“你要是想告密，刚才就不会问这么细。”
吴常在一愣，嘴角微微扬起。
柳答应深吸一口气：“我……我可以试试。”
陈氏低头片刻，点了点头。
吴常在最后说：“好。我帮你问一句。”
姜明璃收起纸，放进袖子里。“记住，三不原则：不见面，不传信，不聚头。所有消息通过中转。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停手，装作没事。我会等你们的消息。”
她说完，起身收拾药箱。
柳答应突然叫住她：“姜女官……你真不怕？”
姜明璃回头：“怕。可我更怕一辈子低头活着。她能杀我一次，就能杀第二次。我不反击，迟早死在夜里。你们也一样。”
她走出大殿，阳光刺眼。
接下来三天，她照常巡诊，走太医院，过宫道，表面平静。但她每一步都在等。
第四天早上，她刚推开窗，就看见西角门那边的老嬷嬷弯腰捡柴。她穿着灰布衣，左手提筐，右手在墙根摸了一下，迅速收回。
姜明璃心跳加快。
那是信号。
当晚，她换下官服，穿上普通宫女的青布裙，趁着夜色走到偏殿后巷。老嬷嬷已经在等，递给她一个小纸团。
她打开，只有六个字：林医七次夜入。
她手指一紧。
七次？贵妃一个月召林太医七次？每次都在二更后，没有记录，没有签牌。
这不是私会，是欺君。
她把纸团塞进袖子，低声问：“还有别的吗？”
“柳答应说，尚药局有个宫女不肯说，但眼神慌。陈家那边还没回音，吴常在托人打听，还没消息。”
姜明璃点头：“继续盯。尤其是那个宫女，想办法让她松口。”
老嬷嬷答应一声，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夜风吹着衣服。这才刚开始，但网已经撒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她以巡查药库为由再进太医院。远远看见林太医从侧门出来，神色匆忙，袖口沾着墨迹。她没跟，只记下时间。
酉时，她回到住处，发现窗台上的花瓶位置变了——原来靠左，现在在中间。
这是新信号。
她立刻赶往凤仪宫附近的小佛堂，在香案后面找到第二张纸条：张夫人三月初四进宫，携红木匣，未登记。
她盯着“红木匣”三个字，瞳孔一缩。
贵妃从未申报任何外物入宫。一个没封号的女人带匣子进来，意味着什么？
通敌？藏毒？还是兵符？
她把纸条烧了，灰烬碾成粉，撒进香炉。
回到住处，她拿出一张新纸，写下三条线索：
林太医夜入七次
张夫人携匣进宫
贵妃赏银异常
然后在
还不够。需要第四条，能把这些连起来的。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月光照在桌上。
突然，她想起什么，翻开医册，找到上次抄的宫规。
“妃嫔私通外臣，打一百板，贬为庶人；若涉及谋反，赐死。”
她在“谋反”
贵妃以为她只是个寡妇，踩不死还会爬。
可她忘了，寡妇也能拉她下地狱。
她合上医册，走到床边，从暗格拿出一枚铜钱。这是她重生那天攥在手里的，一直留着。
她把它放在桌上，正对着月亮。
像一种誓言。
第二天，她去了净心庵。
吴常在说，她表亲昨天值班，看见贵妃宫里的掌灯姑子偷偷塞了东西给一个尼姑。
她以“采药”为由进庵，和那尼姑说话。对方开始不说，直到她留下一瓶护手油——里面加了助眠的草药。
傍晚，老嬷嬷送来第三张纸条：姑子收油后睡，枕下有碎纸，写‘北营’二字。
姜明璃盯着那两个字，呼吸一停。
北营——禁军北营，归兵部尚书管。而兵部尚书，是贵妃的叔父。
她明白了。
贵妃不只是争宠，她在布局。
她让人查药档、查太医、查外命妇，不是为了抓她失德，是为了抓谋逆。
而她，正一步步走进这张网的核心。
她把纸条烧了，坐在灯下，提笔写下新的任务：
柳答应继续盯尚药局，重点查林太医是否开过非常规药方
陈氏设法查张夫人身份，看是否与兵部有关
吴常在追查“北营”后续，是否有其他通信
老嬷嬷负责传递，每日更新信号
她折好纸，准备交给接头人。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连续。
她立刻吹灯，把纸塞进袖子，手按在药箱暗格的银针上。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她没动。
外面声音很低：“姜女官，我是柳答应的侍女。她让我来……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