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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会儿，终于彻底搞懂了解题逻辑的瑞萌萌，兴奋地向司夜鞠了一躬，抱着那几本厚厚的书，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跑开了。
紧随其后，刚带着葛小伦结束了上午特训的蕾娜，迈着大长腿走了过来。
她看着瑞萌萌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司夜，眼中满是疑惑：“真没看出来啊，你一个动不动就能徒手核爆的危险分子，居然还有这种当幼教的耐心和兴趣？”
蕾娜在司夜旁边一屁股坐下，随手抓起他放在旁边的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在我的固有印象里，像你们这种经历了漫长岁月、知识水平极高、甚至能独立主导文明进化的顶尖学者，在面对低等文明那些连宇宙宏观概念都搞不清楚的生命时，骨子里都会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优越感。那是源于绝对智慧的傲慢。”
蕾娜撇了撇嘴，“至少我在烈阳星见到的那群老学究、老东西，全都是这副德行。你指望他们像你刚才那样，耐下性子去教一个连暗能量都不懂的小孩儿做这种接近‘一加一等于几’的弱智问题？完全不可能！别说教了，人家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听着蕾娜这番带着浓浓个人情绪的抱怨，司夜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傲慢’这种特质更加愚蠢了。”
“如果一个人因为掌握了一些先发的智慧，就沾沾自喜，甚至足以令他在面对比自己无知的生命时，产生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那么，当有一天，他面对一个比他更有智慧、文明等级更高的人时，他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用地球上流传的一句古话来形容这种人，叫做‘前恭而后倨，色厉而内荏’。”
“他们根本就不配被称为学者。不过是一群恰好掌握了更多知识资源的蠢货而已。真正的智慧，永远伴随着对未知的敬畏，而不是对低等文明的鄙夷。”
说到这里，司夜的眼眸微微垂下，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在来访者文明还没有被毁灭之前，我曾经也有过一位老师。”
“她耐心地教导了我一百余年。从最基础的粒子公式，到最复杂的空间折叠演算。在这漫长的一个世纪里，直到我的智慧超越了她，她都从未有哪怕一天，因为我最初的无知而认为我是愚蠢的。”
“相反，”司夜抬起头，仰望着地球这片蔚蓝色的天空，“她始终坚信我总有一天会超越她。因为她觉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本就是一个导师对自己学生，所能寄予的最大期望。”
听完司夜的这番话，蕾娜收起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神色罕见地变得有些复杂。
不得不承认，这个已经被毁灭的“来访者”文明，其底层的道德水平和思想境界，远远超越了如今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地球，也远超她背后那个等级森严的烈阳星。
甚至，就算是自诩为诸神之王、将“正义秩序”播撒到全宇宙的天使文明，在那种纯粹的学者精神面前，似乎也落了下乘。
天使确实拥有着已知宇宙最顶尖的智慧和最美丽的皮囊，但她们的骨子里，毫无疑问是骄傲的，甚至是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傲慢。
“不过，我有一点想不通。”
蕾娜捏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眉头微皱，“既然你们的智慧如此之高，道德感也这么超前，那你们怎么会陷入长达五万年的技术停滞期？这不科学吧？按理说，越是纯粹的学者，越应该在探索真理的道路上狂奔才对啊。”
“不是我们无法向前。”
司夜的目光从远处的操场收回，“而是我们主动选择了停滞。”
“自己主动选择停滞？”蕾娜愣住了。
“不然呢？”司夜反问道，“你觉得，科技的所谓‘进步’，就一定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吗？或者说，科技的进步、社会的跃迁，就一定能给生命带来幸福和美好吗？”
蕾娜张了张嘴，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司夜并没有等她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显然不是。进步的过程，往往伴随着撕裂。每一次技术的迭代，都会在文明内部引发海量的焦虑和恐慌。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时代的步伐，甚至可以说，每一次跨越，绝大部分的普通生命都会被时代无情地抛弃，甚至碾碎。”
“就拿你们引以为傲的神河科技体系来说。从核前文明迈入核时代，必然要经历残酷的核洗礼。对于整个文明的底层而言，那是极其悲惨的，那种进步，是以无数鲜活生命的流逝和家园的毁灭为代价换来的。”
“核时代进入宇航时代，又会失去多少？宇航时代之后还有造神时代，造神时代之后还有超神时代……”
“文明的每一次大踏步进步，永远只会是站在金字塔尖那极少数人的进步，而对于底层的绝大部分人来说，那是被动承受的悲剧。”
“所以，在五万年前，来访者文明在登顶了当时的技术巅峰后，全人类共同思考了一个终极问题——”
司夜看着蕾娜，“文明进步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无休止地去探索更高维度的智慧？还是为了追求生命的幸福？”
“如果答案是前者，那我们就应该继续前行；但如果答案是后者是为了幸福……那么，当时的来访者文明，其物质和精神的富足程度，已经完全足以做到让每一个个体都处于稳定的幸福之中了。”
“继续强行要求进步，意味着巨大的变数，风险实在太大。”
“是为了一个无法确定的未知风险，强行打破现有的安宁，将所有人都置于可能被时代淘汰的危险之中？还是就此停下脚步，以当前这套完美的社会逻辑永远执行下去？”
“来访者文明，选择了后者。并将‘维持现状’作为文明的最高指令，完美无瑕地执行了整整五万年。”
微风拂过操场，司夜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缅怀，又似是嘲弄。
“尽管我们的文明，最终因为异生兽这种不可理喻的外来变量的疯狂侵略而走向了毁灭。但是……”
“不可否认，在处理文明内部发展与个体幸福的这套社会逻辑上，来访者是绝对正确的。”
蕾娜眉头微蹙，“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没有选择停滞，五万年的发展，你们说不定早就拥有了对抗异生兽的力量，而不是被那东西毁灭？”
司曜摇头，“如果当年的来访者高层没有选择这种近乎绝对的克制，没有强行给文明的发展踩下刹车……那么，凭借着智慧生命骨子里对未知的贪婪，我们的文明或许根本等不到五万年后异生兽的降临。”
“在这漫长的五万年里，我们或许早就在无休止地追求技术进步和维度跨越的过程中，因为资源分配的不公、理念的冲突、或者是某项禁忌技术的失控，从而引发全面的内战，最终走向自我毁灭了。”
“我的老师告诉我，永远不要对自己没走过的路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某个选择可以变得更好，但也一样可能更糟。”
“无论过去如何，我们能决定的，只有现在。”
听着司夜这番绝对理智、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文明剖析，蕾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微风拂过操场，吹起她黑色的发丝。
这位年轻的烈阳主神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努力消化着这种截然不同的文明生存逻辑。
烈阳星讲究国泰民安，但也极其注重天道威严与武力震慑；天使追求绝对的正义，在宇宙中四处征战；而这个已经消亡的来访者文明，却用五万年的时间，去践行了“克制”与“停滞”的生存哲学。
良久，蕾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用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脑子里那些压抑、沉重的宏观思绪给强行甩出去。
“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蕾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强行收起了眼底的复杂情绪。
她重新换上了那副活力四射、带着点骄傲的“大队长”表情，冲着司夜扬了扬下巴。
“走吧，一直闷在资料室里研究数据脑子都快生锈了。本大队长今天带你去咱们的训练场好好逛逛，顺便让你看看，地球未来的超级长城，是怎么在我的手里被一点点敲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