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蕾娜收起了之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作为烈阳星的主神,她很清楚一个文明如果彻底失去了自我防卫的獠牙,在宇宙中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司夜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茶水,仿佛透过那清澈的倒影,看到了来访者文明那段充满血与火的悲惨历史。
“在过去的数万年里,我们的文明一直处在一种绝对秩序、绝对和平的发展状态中。”
“没有战争,没有掠夺,甚至没有文明内部的竞争。这听起来很完美,但代价是,我们失去了生存的压迫感。因此,我们的技术发展速度变得极其缓慢,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文明的科技树都处于一种死水般的停滞状态。”
“直到异生兽的降临。”
“那是一种以恐惧和绝望为食的怪物。它们撕裂了我们的防线,把我们的族人当成待宰的牲畜。因为没有成体系的武器,面对那种超出常理的灾难,我们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规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司夜抬起头,看向蕾娜:“如果不是后来‘诺亚之光’的降临,以奇迹般的力量消灭了那些异生兽,来访者文明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彻底消失。”
蕾娜听得入了神,她能想象到那种整个文明在绝望中等待死亡,又在最后一刻迎来神明救赎的震撼感。
“也就是在那段对抗异生兽的至暗时刻里,来访者文明被迫开启了自救。”
司夜继续说道,“生存的压力成了最强的催化剂。过去数万年积攒下来的那些庞大却停滞的基础科学理论,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疯狂变现。我们的技术迎来了井喷式的爆发,文明的等级在短短几百年间实现了不可思议的跨越。”
“但可笑的是……”司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弄的弧度,“即便我们已经掌握了足以改写星系规则的技术,我的族人们,骨子里对于‘暴力’依然是不屑一顾的。”
“他们极度崇拜那道将文明从深渊中拉出来的救赎之光,将‘诺亚’视为唯一的真神。同时,又对异生兽那种能毁灭一切的黑暗力量,怀揣着深入骨髓的恐惧,生怕那种末日再次降临。”
司夜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正是在这种对光芒的极致崇拜,以及对黑暗的极端恐惧下,来访者文明的最高议会,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们启动了‘扎基计划’。”
“他们妄图用科技,去复刻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神’,一个只为了守护来访者而诞生的文明之盾。”
“极致的狂热,蒙蔽了他们作为科学家的双眼。对光芒的盲目崇拜,让他们彻底忽视了一个最基本的宇宙守恒定律——当人造的光芒达到顶峰时,那份光芒背后所隐藏的黑暗,也必将是毁灭性的。”
听着司夜的讲述,蕾娜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度偏执的文明,在对神明的狂热模仿中,亲手孕育出了一个终极的恶魔。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冰冷的男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将他与昨晚那个散发着无尽毁灭气息的黑色巨人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蕾娜被这段沉重且绝望的文明发展史深深震撼,脑海中疯狂梳理着“异生兽”、“诺亚”以及昨晚那个恐怖的“黑暗巨人”之间的逻辑关系,正准备继续追问时。
司夜却已经毫无征兆地站起了身。
“好了,今天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蕾娜,暗红色的眼眸中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死寂。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至于更多的细节,那些腐朽在废墟里的东西,我也不想再去回忆。”
没有给蕾娜任何挽留或者发问的机会,司夜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只留下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再见。”
说罢,他便径直走出了包厢,消失在了餐厅的走廊尽头,只留下蕾娜一个人,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
夜色渐深,巨峡市繁华的霓虹灯在落地窗外闪烁。
司夜推开了顶层套房的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但他刚迈进玄关的第一步,脚步便微微一顿。
黑暗破坏神那敏锐到极点的感知域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房间,似曾相识的暗能量波动。
司夜连灯都懒得开,只是在黑暗中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宽敞的客厅,径直锁定了落地窗外的阳台,语气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一声不吭地潜伏在别人的住所,难道这就是你们文明所谓的礼仪?”
“哎,这话可就冤枉我了。”
伴随着一道略带调侃的清脆女声,阳台外那沉沉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了微弱的银色反光。
落地窗外,一名穿着精致银色战甲、拥有一头灿烂金发的美丽女天使,正单手抱胸,背靠着栏杆,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身后那对洁白的羽翼上,将她衬托得如同神明般不可方物。
正是昨天在近地轨道试图窥视司夜,却被抓了个正着的天使彦。
彦隔着玻璃,冲着屋里的司夜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狡辩道:“我可是很有教养的,目前双脚还停留在阳台的边缘,连你这房间的门槛都没迈进去一步,这在已知宇宙的律法里,可算不上强闯民宅哦。”
说着,她甚至极其配合地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在隔音玻璃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那么,这位神秘的‘来访者’先生……”彦歪了歪头,笑吟吟地问道,“现在,我可以进来吗?”
看着窗外那个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与高傲的女天使,司夜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心底莫名地涌起一阵深深的无语。
先是那个在大街上强行拉人吃饭、自来熟到堪称“社交悍匪”的烈阳主神帝蕾娜。
现在又来了一个更自来熟、大半夜跑到男人阳台上敲门的天使左翼护卫。
这个宇宙的这些所谓“女神”,神经都这么大条吗?
看着眼前这本该让无数地球宅男热血沸腾、心跳加速的“名场面”,司夜的心中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更没有那种穿越到幻想世界见到剧情人物的激动与兴奋。
太久了。
在这个黑发红瞳的躯壳下,那个原本属于普通地球人的灵魂,早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冲刷得千疮百孔。
他穿越重生在“来访者文明”,满打满算已经超过了一千年。
整整十个世纪的岁月里,他见证过那个文明最死水一潭的绝对和平,也亲身直面过异生兽将同胞当作血食般咀嚼的最黑暗时期。
他曾跪伏在那份名为“诺亚”的奇迹之光下热泪盈眶,也曾亲手在这无尽的绝望与狂热中,孕育出了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破坏神。
在那份厚重到足以压垮精神的千年文明兴衰史面前,在前世那短短二十几年的地球记忆,早就变得像是一粒尘埃般不值一提了。
他早就不再是那个会对纸片人或者剧情抱有幻想的普通人了,现在的他,是来访者文明最后的遗迹,是黑暗扎基的化身。
所以,面对这些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在已知宇宙呼风唤雨的年轻“女神”们,司夜只觉得有些疲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孤寡老头子,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两个精力过剩、调皮捣蛋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叽叽喳喳地蹦跶。
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进来吧。”
司夜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随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推开阳台门走进来的天使彦,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说吧,长翅膀的女士。大半夜的跑来找我,有什么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