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的时候,罐子还在椅子上。
苏晚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没有拿。
她走出诊室,穿过走廊下楼,经过传达室,和刘大爷打了个招呼,走出医院大门。
陆沉渊已经在门口等了,推着自行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苏晚坐上车后座。
自行车骑出去十几米,苏晚说:“停一下。”
陆沉渊刹住车,脚撑在地上。
苏晚从后座上下来,走回医院门口,对刘大爷说:
“刘大爷,我诊室椅子上有个罐子,你拿回去吃吧。”
刘大爷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咸菜,雪里蕻,挺好的。”
“那谢谢苏医生了。”刘大爷笑着应了。
苏晚转身走回去,坐上车后座。
自行车继续往前骑,穿过梧桐树荫,拐进军区大院的侧门。
她搂着陆沉渊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闭着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
“还是没收?”陆沉渊问。
“没。”苏晚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让刘大爷拿走了。”
陆沉渊没说什么。
自行车在院子里停下来。
苏晚下车,走到菜窖边上看月季。
月季开了几朵新的,粉红色的,香味淡淡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
陆沉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知道苏晚心里有事,但不敢问。
有些事不能问,只能等。
周叔回去之后,把结果告诉了宋怀远。
老人正在阳台上晒太阳,藤椅,薄毯,手边一杯茶。
听完周叔的话,他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送什么?”周叔问。
宋怀远想了想:“老家不是寄了红枣吗?明天送红枣。”
周叔犹豫了一下:“宋老,苏医生她……”
“我说了,”宋怀远放下茶杯,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她收不收是她的事。”
“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周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明天的东西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每一天,周叔都准时出现在,苏晚的诊室门口,放下东西就走。
有时候是一包红枣,有时候是一盒茶叶,有时候是一条围巾。
宋怀远让老家的侄媳妇织的,灰色的,纯羊毛,针脚很密,很软。
围巾上同样贴着一张纸条:“爷爷给你带的。”
“天冷了,别冻着。”
苏晚没有收。
每一样东西,都在椅子上放了一天。
下班的时候被刘大爷拿走。
刘大爷拿了几次,有点不好意思,跟苏晚说:“苏医生,这老有人给你送东西,你又不收,我这拿得都不好意思了。”
苏晚说:“没关系,你拿吧。”
刘大爷又问:“谁给你送的?”
苏晚说:“不认识。”
刘大爷不信,但没再问。
宋建国和林婉清也想见苏晚。
他们试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医院门口。
那天早上他们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到医院门口等着。
苏晚八点十分到的,从陆沉渊的自行车后座上下来。
她背着包,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很低。
宋建国和林婉清,站在门卫室旁边,看到她过来,林婉清往前走了两步,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
苏晚从他们面前走过,目不斜视,像看陌生人一样,脚步没有停,眼神也没有偏。
林婉清的手,伸出去一半,停在半空中,看着苏晚的背影,走进门诊楼,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没出声,就那样站着,手还伸着,像一尊雕塑。
第二次是在,军区大院门口。
他们打听到苏晚,住在大院里,就等在门口。
下午五点半,苏晚从陆沉渊的自行车上下来,正要进大院,林婉清从旁边走出来。
“晚晚……”林婉清的声音在抖。
苏晚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然后继续走。
林婉清跟上去,想拉她的手,被陆沉渊拦住了。
陆沉渊没有推她,只是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让她走吧。”陆沉渊说。
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林婉清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苏晚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楼房的拐角。
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麻,站到天黑。
宋建国从车里出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扶着她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林婉清趴在车窗上,看着大院里面那些亮起来的灯,和那些窗户里影影绰绰的人影。
“她就在里面。”林婉清说,“她离我这么近。”
宋建国没有说话。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大院的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哨兵站在门口,枪背在肩上,表情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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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大院门口停了很久,久到哨兵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同志,这里不能停车。”
宋建国发动车子,开走了。
苏晚没有出来看他们。
一次都没有。
这些事,周叔都告诉了宋怀远。
老人坐在阳台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秋天的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吹起薄毯的一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他的手搭在拐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急不慢。
“她不见你们,”宋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是因为你们没有资格见她。”
宋建国站在阳台门口,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这句话,身体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她这些天哭得太多了,眼泪像是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哭不出来。
“爸,”宋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们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宋怀远看着他儿子,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想打他,但下不去手。
想原谅,但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有没有机会,不是我说了算。”宋怀远转过头,看着阳台外面的天空,“是她说了算。”
秋天的云城,天很高很蓝,风很干很凉。
院子里的银杏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宋怀远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落在草坪上和石板上,以及花盆的边沿上。
叶子落在哪里,就停在哪里,没有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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