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东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谁说话。
但没有任何声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得很亮,像铺了一层霜。
霍林骁从窗台上直起身,看了霍震东一眼,又看了宋玉竹一眼。
宋玉竹还缩在沙发角落里,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霍林骁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厌烦。
霍林骁伸出手,宋玉竹抬头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两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霍林骁把她拉起来。
宋玉竹站起来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才站稳。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吧。”霍林骁说。
他拉着宋玉竹的手,朝门口走去。
宋玉竹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块玉佩。
碧绿色的,莲花的图案,在灯光下很安静。
没有人去拿它。
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证据。
证明了一个没有人,愿意面对的事实。
宋玉竹转过头,跟着霍林骁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周叔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
客厅里,只剩下霍震东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拐杖。
阳光慢慢移过来,从茶几移到地毯上,从地毯移到墙角。
影子越来越长,光线越来越暗。
下午快要过去了。
霍震东始终没有睁开眼。
他的手指还在敲,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
三天后。
云城西郊军用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专机降落。
飞机不大,机身没有任何标识,舷窗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轿车。
是霍家派来的。
周叔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司机。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舱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
身体结实,眼神警惕,是保镖。
他们下舷梯后站在两侧,目光扫了一遍停机坪。
然后,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宋怀远七十多岁,身材高大,一米八几的个子,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他的面容威严,是那种在权力场里,沉浮了几十年才会有的威严。
他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作,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轻视。
虽然退了,但只要他开口,很多人还是要给面子的。
但他今天来云城,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家事。
一件让他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的家事。
宋怀远身后跟着几个人。
宋家老二宋建民,宋建国的亲弟弟。
四十多岁,比哥哥矮一些,胖一些,脸上的表情比哥哥和善。
但眼神同样锐利。
他穿着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下舷梯的时候,扶了宋怀远一把,被老爷子甩开了。
然后是,宋建国的堂弟宋建业。
再然后是宋家的一个远房侄子。
姓刘,在京城做律师,专门处理家族法律事务。
加上两个保镖,一行七八个人,从舷梯上鱼贯而下。
周叔迎上去:“宋老,车子备好了,先去招待所休息?”
“不去招待所。”宋怀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医院。”
“医院?”周叔愣了一下:“老爷子您身体不舒服?”
“找个人。”宋怀远没多解释,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
宋建民跟在后面,上了第二辆车。
其他人分乘剩下的车辆。
三辆黑色轿车发动,从军用机场驶出,穿过云城的老城区,朝军区医院开去。
宋怀远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大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车窗外的街景,在他闭着的眼睛后面划过。
老旧的居民楼,狭窄的街道,路边摆摊的小贩,骑着自行车的人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
车子正经过一条巷子,巷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追着一个皮球跑来跑去。
宋怀远看着那些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周。”他开口了。
“宋老,您说。”
“苏医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周叔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知道一些。”
“苏医生是军区医院的外科医生,技术很好,老爷子——霍老爷子的手术,就是她做的。”
“她丈夫是军区陆团长,四十七军的,别的……”
“我问的不是这些。”宋怀远打断他,“我问她小时候的事,在养父母家的事。”
周叔沉默了几秒:“听说不太好。”
“具体的不清楚,但宋玉竹小姐——哦不,宋——总之,苏医生在苏家过得不好。”
宋怀远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继续在大腿上敲着。
车速不快,穿过了几条街,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路。
军区医院的招牌,在前方出现,白底红字,在阳光下很显眼。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宋怀远自己推开车门下了车,不要人扶。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栋灰色的门诊楼。
楼不新,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户是绿色的铁框,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是苏晚工作的地方。
她每天在这里看病,做手术,写病历。
宋怀远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诊楼的一楼大厅很热闹。
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哄孩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中药的气息。
宋怀远穿过大厅,上了二楼。
外科诊室在走廊尽头,门框旁边的墙上,贴着“外科三诊室”的白色塑料牌。
牌子上方有一个小玻璃窗,能看到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