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国没有躲。
他睁开眼睛,身体猛地绷紧,肩膀缩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躲。
他坐在那里,硬挨了这一下。
疼痛从他的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像火烧一样。
他的脸扭曲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这个混账东西!”霍震东的声音像打雷,整栋楼都在震。
他举起拐杖又要打。
手臂举到一半,身体晃了一下。
周叔连忙过来扶他,他甩开周叔的手,用拐杖撑着地面,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亲生女儿丢了二十多年,你找过吗?”
霍震东的声音没有降低,反而更高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你老婆在医院生孩子,孩子被人换了,你们不知道?”
“还是不在乎?”
宋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哭出了声。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小声的抽泣。
而是真正控制不住的嚎哭。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她哭得很难看,没有大家闺秀的体面,也没有官太太的矜持。
就是一个普通的,被戳中了最痛处的母亲。
“叔,我们不知道……”林婉清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含糊不清。
“当初生产的时候,我们都没在意……真的不知道……”
“那时候医院乱,人也多,我们也没经验……”
“没在意?”霍震东转过头看着她,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整个房间都听到了。
“你们的心有多大?”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们‘没在意’?”
“那你们在意什么?”
“在意官位?在意钱财?在意那个假女儿?”
林婉清被骂得抬不起头。
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膝盖,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的脖子后面露出来一截,很白也很细,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
霍震东看着她,又看了看宋建国。
他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呼吸越来越重,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的脸上不是愤怒。
或者说,不仅仅是愤怒。
那里面有不甘,有心疼,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着这两个人。
这两个他亲家家的人,这两个他曾经以为,很体面的人。
现在在他面前,一个低着头,一个捂着脸,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他的愤怒,没有消退。
霍震东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到茶几旁边。
电话在茶几的角落里,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听筒压在叉簧上。
他伸出左手拿起听筒,右手把拐杖靠在茶几边上。
然后,用右手食指拨号。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很硬,拨号的时候要很用力,才能把手指伸进拨号盘里。
霍震东一个一个地拨数字,拨号盘回位的声音很响,嗡嗡嗡的,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林婉清的哭声小了。
她从手指缝里,看着霍震东打电话,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声音压了下去。
宋建国抬起头,看着霍震东的背影。
宋玉竹从沙发角落里,探出半个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一只被吓坏了的老鼠。
霍林骁终于转过了身,他把手里捏碎的烟卷,扔进烟灰缸,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电话拨通了,那边接了。
“老宋,是我,震东。”霍震东的声音很沉。
不像刚才骂宋建国时那样暴烈,但这种沉更可怕。
像一锅滚烫的油,表面没有冒烟,但底下是几百度的高温。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霍震东安静地听了几秒。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霍震东打断了对方,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苏晚给他做手术开始,到宋玉竹雇混混围攻,到陆沉渊来讨说法,到宋玉竹跪地求饶,到宋建国和林婉清来到云城,到今天这场对峙。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删减,原原本本,有一说一。
说到宋建国要打苏晚,却被踹翻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说到苏晚掏出玉佩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说到苏晚说“我苏晚,没有父母”,摔门而去的时候。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声音。
霍震东说完后,握着听筒等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叔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他一眼,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左手握着听筒,右手扶着茶几边沿,背对着所有人。
“老宋?”他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宋怀远说话了,声音很低很沉,说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霍震东听完之后,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说。
然后挂了电话。
霍震东转过身,看着宋建国和林婉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了,也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人,看完了很长很烂的一场戏。
散场了,灯亮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你爸说,”霍震东的声音很平,“让那两个混账东西滚回去。”
宋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霍震东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婉清从手掌里抬起脸,泪痕满面。
她想说“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们也是为了玉竹”,想说很多很多辩解的话。
但霍震东没有看她。
老人拄起拐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沙发,坐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刚才那一阵暴怒,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气。
现在他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周叔连忙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霍震东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客厅里又安静了。
宋建国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他没有看霍震东,没有看霍林骁,没有看宋玉竹。
他看了林婉清一眼,林婉清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宋建国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
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泥泞里跋涉。
林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她的手包,跟在丈夫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厅。
门没有关。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起茶几上那张,被茶水浸湿的桌布。
桌布的一角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茶几上那块玉佩还在,碧绿色的,莲花的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没有人拿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