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兜子那短短的小胳膊努力伸过去，五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道虚影。
然而，每一次触碰那身影都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她什么也没握住。
她的小手在空中划拉得越来越急，眼泪掉的越来越凶。
“叶凡”轻叹一声，抬起眼，望向一直沉默守护在一旁的林烨。
“老林，小兜子……就拜托你了。”
“叶凡”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郑重，随后又放轻了。
“我的遗体，回头帮我葬在孤儿院后山吧，我…想家了……”
林烨看着眼前的“叶凡”，心潮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叶凡”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句低语，都是他基于对叶凡的性格了解所构建出来的。
这本该只是一个逼真的幻象，一个达成目的的工具。
然而此刻，看着“叶凡”凝视小兜子时那仿佛凝聚了毕生温柔与牵挂的眼神。
听着他那平静托付下深藏的遗憾与不舍，林烨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恍惚。
有那么一刹那，他仿佛真的穿越了时空，亲眼目睹了他最好的兄弟叶凡，在魂飞魄散前，将他视若生命的珍宝，托付给自己。
让自己，带他回家……
直到怀里小兜子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那温热濡湿的触感才将林烨从恍惚中猛地拉回。
他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不必要的情绪，迎上“叶凡”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沉重的嘱托。
无需言语，林烨收紧抱着小兜子的手臂，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与郑重，对着“叶凡”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叶，放心，我会的！”
“叶凡”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轻松，就像是冬天留下的最后一片雪化在了早春的阳光下。
他垂下头，最后贪婪地了小兜子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烙印进灵魂最深处一般。
然后，在舒靖薇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中，在姚景元怨毒的注视下，在天下百姓悲愤的哭嚎里……
“叶凡”那淡灰色的身影，如同阳光下最后的残雪，化作无数细碎而温暖的光点，直至彻底消失，再无一丝痕迹。
而旁边，叶凡的躯体依旧静静地靠在大石旁。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双眼安然闭合，眉头舒展。
仿佛只是挣脱了所有疲惫与重负，沉入了一场不再需要醒来的长眠。
“爹爹——！！！！”
小兜子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小小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仿佛想要追随那些光点而去，却被林烨紧紧抱住。
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不止。
林烨连忙低声安抚着她，手掌轻拍着她的背。
“叶凡！叶凡你回来！朕命令你回来！你听见没有！回来——！”
舒靖薇天都塌了。
她不顾一切地嘶喊着，连滚带爬地扑向“叶凡”消散的地方，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那个曾经爱她胜过一切、将她视作整个世界的男人，连魂魄的最后一点痕迹，都吝于为她停留。
她给出的江山为聘，君后之位，在对方眼中，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空洞和冰冷，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发抖。
但她很快就顾不得体会这新奇的感受了，随着“叶凡”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天幕下的悲愤与怒火，也达到了某种顶点。
比之前更猛烈、更凄厉的哭嚎与咒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大焰国。
【百姓张非：狗皇帝！奸佞！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百姓牛莫：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百姓孙空：为叶大人报仇！杀上京城！杀了那狗皇帝和那狗官——！！！】
……
那冲天的怨气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让舒靖薇光看着弹幕都感到头皮阵阵发麻，脊背发凉。
她环顾四周，甚至注意到身边那些原本肃立的禁军士兵，他们的眼神也出现了闪烁和游移，隐隐有了不稳的骚动。
不能乱！朕不能乱！
舒靖薇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种冰冷的空洞感中强行挣脱出来。
恐惧褪去后，更强烈的、对权力失控的不甘与疯狂算计重新占据上风。
叶凡……是彻底抓不住了。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握着叶凡遗泽、握着“大义”名分、更能影响天下民望的人！
她的目光，猛地射向紧紧抱着小兜子、面色沉肃如铁的英俊青年——林烨。
对！林烨！
只要他能留下来，站在自己这边，凭他展现的“神异”和与叶凡的关系，定能安抚那些暴民！
只要他肯开口，说这是误会，说叶凡原谅了……
不，哪怕只是保持沉默，只要他为她做事，她也能凭此操作！
几乎是瞬间，舒靖薇脸上的神情再度完成了变幻。
方才的崩溃与歇斯底里都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恳切的帝王威仪威仪，以及一丝她自认为最能打动男人的风情。
她甚至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将那散落的几缕青丝别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侧脸。
这个年轻的女帝深吸一口气，朝着林烨的方向，缓缓走了几步，停在了一个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的距离。
“林……林烨贤士。”她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有些沙哑的磁性。
舒靖薇抬起了头，目光盈盈地望着林烨，眼眶还残留着一点红，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方才……是朕失态了。凡郎之事……朕实在是痛彻心扉，方寸大乱。”她微微侧首，露出优美的脖领线条，语气充满了懊悔。
“如今朕也是追悔莫及，然斯人已逝……朕知你与凡郎情同手足，更知你一身本领，侠肝义胆。”
她顿了顿，观察着林烨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拍抚着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兜子。
心中不免着急，但脸上笑容愈发“动人”，甚至向前又挪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
“林贤士，凡郎已去，灵儿年幼，你带着她漂泊，终非长久之计。不若……留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目光紧紧锁住林烨。
“朕愿以国士之礼相待，高官厚禄，黄金万两！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辅佐朕，安抚百姓，澄清误会……朕保证，你与灵儿，此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她说着，眼波流转，那目光里除了利诱，分明还掺杂了些许暧昧的独特暗示，仿佛在说，只要他点头，能得到的不止是权势财富。
“呵。”
一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恶的嗤笑，打断了舒靖薇自信的搔首弄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