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站在厨房中间,手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几秒钟前还握着魔杖,现在手心里空空的。
他的伤疤在疼,但他已经习惯了。比伤疤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句话——西里斯掉下去了。
不是“西里斯被抓了”,是“掉下去了”。从几百百英尺,魔杖脱手,从摩托上掉下去了。
他想起格里莫广场的客厅。西里斯坐在桌子对面,头发乱七八糟,端着一杯黄油啤酒,对他咧开嘴笑。
“哈利,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还要住在一起,咱俩找个小地方,临海的,让你每个暑假都能闻到海腥味,我带你在海上冲浪!”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即使阿兹卡班那么多年的黑暗,都没拿走他眼睛里的光。
但那是上一次。
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熟悉的、从胸腔最深处蔓延上来的空洞。
死亡不是消失,是“再也”。
你再也不能和这个人说话,再也不能听他笑,再也不能在噩梦里醒来的时候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邓布利多,在天文塔,是飘落。他知道那是死亡,他不敢靠近那具身体,但他站在那里看见了。
现在是小天狼星。那个对他说“你搬来跟我住”的人。那个把摩托借给海格的时候说“别刮花了”的人。那个在格里莫广场的走廊里和他并肩走的时候,把手搭在他肩上的人。
他只有这一个了。
不是父母——他忘记了爸爸妈妈活着的样子。不是邓布利多——邓布利多是导师,是保护者,是那个把所有秘密藏在蓝眼睛后面的老人。
西里斯不一样。
西里斯是他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只属于他的——家人。
现在这个人从几百英尺的高空掉了下去。
哈利站在厨房正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从几百英尺的高空掉下去……没有魔杖……没有人…即使是他是巫师……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
他站在原地。
他的腿没有软,他的表情没有垮。他只是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动。
他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感到有一双手把他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闻到了洋葱和面包和草药的味道。
是莫丽的围裙。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那个姿势,像在保护一个很小的孩子。
“他没有死。”哈利说。
他的声音闷在围裙里,闷在洋葱和草药的气味里。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第二遍。他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是在跟这个世界的规则讨价还价——你不能带走他。
你已经拿走了爸爸妈妈,拿走了邓布利多,你不能再拿走他。
你不能。
“他没有死。”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碎了。
他的身体开始抖。不是肩膀,是更深的地方——是胸腔里面,是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掀开了盖子。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哭出声。
德思礼家不会因为一个男孩哭了就给他晚饭吃。他只学会了在眼镜起雾的时候把眼镜摘掉,用袍角擦一下,再戴回去。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戴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和乔治刚刚走过的那条路一样,乔治跌进厨房的石板地上,膝盖砸出声音,话从嗓子里往外冲。
哈利没有跌,没有摔,没有跑。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知道哪几级楼梯会响。他走过罗恩的房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罗恩房间对面的空客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陋居的厨房里,没有人跟着他上楼。
莫丽站在原地,她看着他走上去。
赫敏靠在罗恩身边,她的脸埋在罗恩肩头,肩膀在无声地抖。罗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他的手握着赫敏的肩,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从她身上找支撑。
弗雷德蹲在乔治旁边,把肩膀抵着乔治,乔治的手还在抖。
海格坐在地上,他哭得很大声,鼻涕流进胡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金斯莱站在窗口。月光照在他脸上,他那张永远像在做简报的脸看起来非常疲倦。
“天亮之前不会有消息。”金斯莱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简报式的平稳,“魔法部和食死徒会轮番清理战场。我们只能等。这个时间谁都不许出去……不许去找蒙顿格斯,不许去找西里斯。天亮之后,等消息。”
卢平没有说话。他把环在唐克斯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唐克斯握着他的手背,紧紧握着。
穆迪杵在角落里,魔眼终于不再转动了。他把假腿跺了一下地板,没有骂蒙顿格斯。
他把那根拐杖一样的魔杖攥在手心里。他的计划——七个波特,分散突围。
他算得出路线,算得出时间,算得出每一队可能遭遇的追兵数量。但他算不出谁会提前离场。算不出哪一道咒语会撞上另一道。算不出西里斯·布莱克会不会回来。
陋居外面,天还没亮。
马尔福庄园的铁门被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可妮莉娅站在窗户边,她透过窗台关注着大门口那个方向的情况,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绷了太久的弓。
然后窗外传来了细微的响声,可妮莉雅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个食死徒陆续回来了…
格雷伯克拖着那根银头魔杖走在最前面。魔杖上沾满泥,靴子上也全是泥。卡罗兄妹跟在后面——阿莱克托的袍角上有一道深色污渍,在烛光下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多洛霍夫一边走一边把围巾从脸上解下来,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满足了的冷漠。
贝拉走在倒数第三位,凌乱的黑发肩头散落着。
然后是伏地魔。
他走进来,脚步比平时更快。黑袍上没有灰,脸上没有伤口,但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愤怒,是暴怒。那种暴怒没有写在表情上,而是从脊背僵直的程度里渗出来的。他的右手空着。卢修斯的魔杖不在了。
伏地魔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长厅。
可妮莉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厅入口。然后她的目光回到门厅。
亚克斯利、诺特、克拉布——几个人鱼贯而入。然后是两个食死徒拖着一个东西。
不是走,是拖。架着一个人的胳膊。头垂着,黑发遮住了脸。袍子破烂不堪,胸口以下布满了焦痕。两条腿拖在石板上,脚尖没有着力点,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有意识。
可妮莉娅的手指在扶手上瞬间收紧了。一节一节收上去。指节开始变白,指甲开始掐进石缝。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砸下去。
黑发。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横膈膜先停了一瞬。肺叶不再扩张。她整个人像被隔空打了一个定身咒。
第一个念头:不要是他。
第二个念头:那是他。
他被拖进门厅,头因拖拽的力道歪了一下——半秒。烛光从左侧打在他脸上。乱糟糟的黑发,鼻梁高挺,嘴角有干涸的血痕。脖子上吊着一根细链,链子上挂着一枚银色吊坠。
可妮莉娅的瞳孔缩了一下。只有一下。
她没有叫出声,这里是伏地魔的大本营,她不能有任何反应。
他们把西里斯拖过门厅,消失在地牢入口。
门厅空了。黑袍像退潮,只剩两排烛火静静烧着。
可妮莉娅还站在窗边,她的膝盖有一瞬间弯了一下,但她挺直了腿。
她先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浅……第二口…第三口…
她把手放进黑袍口袋里,握成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
这次是她故意的。
她需要另一处疼痛来分散注意力,否则她的脑子会一直重放那半秒的画面——黑发,鼻梁,嘴角的血痕,晃动的吊坠。
他还活着,不然食死徒不会带他回来,但他在伏地魔的地牢里。
她掐断念头,不去想最坏的可能,需要想的是怎么办,不是怎么哭,是怎么救他。
她从围栏边退后。转身走进阴影。脚步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黑袍拖过石板地,没有声音。
她坐回凳子上,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三个呼吸……
眼皮在抖,不是眼泪——她不允许那是眼泪,是绷了太久的弓被拉开到极限后短暂的塌陷,是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给自己三秒钟卸下所有伪装。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睛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