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何进的信到了。
这封信走的是那条最新的渠道,常平花了整整半年,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条线都稳当。
今天,它头一回传来了真正撑得起分量的东西。
信里只写一桩事,何进在清廷腹心,听见了一场争执的结论。
“清廷高层,经数月争议,已定下:暂不对辽东大兴刀兵。缘由有三。其一,多尔衮对上次南下的折损,尚未全数厘清症结,不愿贸然再动。
其二,清廷目下首要力气,全花在整合关内、抚定汉人、稳住税赋上,无力两线同时铺开。其三,多尔衮认定,辽东那头,需换一个全然不同的法子来对付——不是强攻,而是……”
信写到这里,后头便被撕去了一截。何进在另附的注里解释,那段话正写到要紧处,有人靠近,他来不及写完,只得将后半截毁了。如今只晓得“不是强攻”,可究竟是什么,不清楚。
李承风将这封信看了两遍,叫来吴墨与苏婉宁,把内容一字一字念过,然后问:“后半截,各自断一断。多尔衮这‘不同的法子’,会是什么?”
苏婉宁头一个出声。“招抚。这是清廷对前明旧将用过不止一回的老手段——给一个名分,给一个位置,叫对方自己软下来。比硬打,代价小得多。”她略略一顿,“若是招抚,必会有使者登门。”
吴墨接道:“也可能是渗透。在辽东这边,寻着甘愿内应的人,从里头往外头烂。这法子,更难防。打,咱们瞧得见刀枪;渗透,瞧不见。”
“两样,都有可能。”李承风将信缓缓折好,“可不论哪一样,有一桩事是敲死的——多尔衮绝不会撒手辽东。他不是放弃,是换路数。”
他将折好的信按在案上,“苏婉宁,城防的情报甄别,再添一条:凡是外来之人,对城防显出逾于常理的好奇,一一记录,报上来。
常平,宁远城内商户与居民,若有人忽然与外来者往来骤密,也记。不是要铺开了查,只是多一双眼睛。若真有渗透,早看见,早掐。”
“是。在下今日便排下去。”苏婉宁应得利落。
“是。在下今日便盯起来。”常平也毫不含糊。
两人转身出去。吴墨留在原地,又将那封信默默端详了一回。“大人,那被撕去的一截——在下觉着,比留下这些,更要紧。”
“是。所以让何进那头接着摸。若有机缘,把那个‘不同法子’究竟是什么,挖出来。”李承风顿了顿,“不急。等他自己的缝隙。”
吴墨将信交还常平归档,翻开册子,开始将今日的判断一条一条整理进去。
这消息,叫李承风在接下去几日里,把一桩事从头又盘了一遍。多尔衮换了路子——不打了,要用旁的法子来消解辽东。
这意味着,辽东所受的压,从明刀明枪,转成了暗流潜涌。明刀明枪,他熟得很,晓得怎样见招拆招;暗流潜涌,却要花更多心力,也要用截然不同的手段。
他把这层思虑说给云清瑶听。她在铺子里,将账册合上,静静想了片刻,问了一件事:
“大人,若清廷当真来招抚,叫你挂一个归降的虚名,面上,该如何应对?”
“不降。可也不硬顶。”李承风说,“就是一个字——拖。
叫他们觉着,尚有几分余地。同时,把辽东的根,往死里扎深。等根扎透了,招抚便成了废纸。
到了那一日,辽东这些人,不会因为一个虚名,便跟着走。”他停了一下,“这要时间,也要辽东上下,所有人,当真聚在这里——不是为一杆旗号,是为脚下这片地。”
云清瑶把这回答压了片刻。“这件事,你早就在做了。”
“一直在做。只是多尔衮一换招,便更要紧了。”他望向她,“云清瑶,你那边商路,往后若是有清廷的人,七拐八绕,借着你这条线来探辽东的虚实——你怎么说?”
云清瑶将这话在唇齿间转了转,嘴角微微一动。“说实话。宁远城守得稳稳当当,总兵大人极有能耐,辽东这边,一切照常。粮够吃,生意好做。”
她顿了顿,“这些话,句句都是真的。也句句,都是叫对头听了,暗自打退堂鼓的话。”
“对。有时候,实话,比谎话更能护住这里。”
云清瑶伸手扶了扶面前的算盘。“行。我晓得了。往后,这分寸,我自己拿捏。”
“好。多谢。”
“不谢。”她已将账册重新摊开,“你做你的事去,我接着对账。”
正月底,钱如山递来了头一条消息。不是他本人的信,是他引荐的一个人。那人姓陈,名世明,前明进士出身,如今在江南做私塾先生。
他通过钱如山的门路,修书一封给李承风,说听闻辽东是个能实实在在做事的地方,问是真的么?若是真的,他甘愿,往北边来。
李承风将信读完,提笔回书,内容极简,只三句话:
“是真的。辽东这边,缺能教书的人,缺能把规矩条理立起来的人。能做到的,欢迎来。路费,我出。若来了不适,我派人送你回去,绝不强留。”
信发出后,吴墨过来知会了一声:“头一个来的,往往是最难的。若此人到了,安顿得妥帖,后面的,才会跟上来。”
“对。所以,要安顿得妥帖。”
李承风将这桩事交给了沈秋月。她在总兵府近旁寻了一处闲置的小院,着人洒扫修葺,安了桌椅床榻。若陈世明当真来了,那院子,便是他初到时落脚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将今日的清单上,轻轻划去一条,随即,目光移向下一行。还有许多事,都在往前走着,都还没到能歇脚的地方。
二月,辽东的雪尚未化尽,可白昼已悄悄长了一截。能觉出那种极微弱的、时令正暗暗扳转的讯息,从空气里,一丝一丝往外渗。
那日,李承风立在城楼上,朝辽河的方向遥遥望去。北边,还是那片地。清军的旗帜,望不见。
因为隔着远,因为冬未去,也因为如今的多尔衮,换了他的法子,正在某个目力不及的地方,重新摆他的棋。
两边都在布子,都在等对方先动,都在一点一点往深处蓄力,都在朝下一个关口走。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可李承风心里清清楚楚:他在辽东的每一天,每一件做瓷实了的事,每一根扎进土里的根须——都是他在这场博弈里,真正的筹码。筹码攒够了,才有资格,往下一步落子。
他将目光从辽河上收回,转身走下城楼,开始做今日剩下的事。
北边的局,在等。他,也在等——同时,也在做。这,便是这段时日,每一天的模样。
当夜,他给云清瑶写了一张便条。不是情报,是一桩极小的事:“今年城外那片地,等雪化了,须提前备种子。
云家那头,若有南边的良种,可否替我问问?想寻一两样耐寒、适合辽东水土的,试着换一换品种,看能不能把收成往上提一提。”
这桩事,与政局无关,与战局也无关。就是种子。就是田地。就是想让那些守着这片地的农人,今年,能多收那么三五斗。
第二日,云清瑶便回了一张纸:“有。已打听了,南边有两样耐寒的种,正可在辽东一试。等周仁昌那头的货到了,随车一并捎来。
不收钱,算我送的。另,大人动念头换种,这步棋走对了。辽东的地,比南边肥。若品种合宜,出产,绝不会少。”
李承风将纸条看完,提笔在旁落了两个字:“谢你。”着人送了回去。然后重新拿起笔,做今日的事。种子,是一桩小事,可也是一桩天大的事。
种下去,长出来,是实打实的粮食,是实在在的收成,是这片地上的人,能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的底气。他做的每一件大事,与这一桩小事,说到底,全是一回事——让这片土地,更能活;
让这里的人,更能活。这桩事,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