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路,走了九天。
头两天,脚底下还是辽东的土。
路是走惯的路,地形是闭着眼也能摸清的地形,连驿站的伙计都还是那几个熟面孔,没什么可惊怪的。
第三天,一脚迈过山海关,天地便换了副面孔,关内的路比辽东宽出一截,人也稠得多,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有不知为什么事偏要往北撞的,有推着满登登货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闷头赶路的行脚人。
偶尔还能瞧见几个穿旧军衣的残兵,零零星星夹在人流里,早已辨不出从前是哪支队伍的了。
吴墨走在李承风身侧,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压低嗓子说:“关内,比辽东乱得多。”
“乱,才有缝子,也才有凶险。”李承风步子不停。
“大人是说——这两桩事,从来是拴在一处的。”
“总是拴在一处的。”
他们三人没骑马,是凭两条腿走,混在官道上各色人流里一道往前挪。这是吴墨出发前便献的策,骑马太扎眼,太有来路,也太有去向,容易被人盯上,走路往人堆里一融,便寻不着了
第五天,路过一个叫虎头关的小镇。
镇子不大,却卡在要道上,往南去的人,大多要在这里歇一歇脚。他们寻了家客栈住下,要了顿饭——北边的家常粗食,不精致,但实在。
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炖得滚烫的豆腐。吃完,将今日沿途的消息归拢了一遍。吴墨掏出那本不离身的小册子,把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瞧见的人、灌进耳朵的闲话,一条一条往里记。
李承风把吴墨理出的那几条拿来过目,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了一停,路上听见两个北地口音的人闲谈,说某处有个前明将领,正领着残部招募人手,号称要“重振大明”。
那地方大致就在他们南下的线路上。若是真的,便是一个料想不到的变数。
“先记下。有底了再核。”
“是。”吴墨提笔在那条上做了个记号,暂且搁着。
第八天,快近南京时,周仁昌预先遣来的人已在路边候着了,将三人往城里引。
那接人的叫老赵,是周仁昌使了十几年的老伙计,办事极稳,话却极少。
向李承风行过礼,只道一句:“周老板叫我来接大人,一切全安顿好了。”
“辛苦,走吧。”
南京城,浸在九月的薄薄日光里,是一幅极难一言描尽的画。
繁华还浮在面上,街还是那些街,秦淮河还是那道秦淮河,楼台还是那些楼台。
可这些物事的里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虚。像是面上还苦苦撑着一副架子,撑着的那股劲,却已在暗地里悄悄泄了。
这座城,在清廷的铁蹄踏进来以前,曾短暂地做过南明的都城。
可弘光帝已被掳走,如今这里归在清廷治下,不过清廷对南边的掌控,比北边终究要弱上一截,还有许多前明的旧人,在用各种隐晦的法子,活着。
吴墨走在李承风一旁,目光在长街上缓缓淌过,低声道:“跟宁远,全然两个天下。”
“宁远,是刀兵之地。这里,是人情的场子。打法不一样。”
“大人懂。那在下,便跟着瞧。”
“你无需学旁的。只管做你最拿手的——析事,断人。这里的人各自揣着什么算盘,你看,然后告诉我。”
吴墨抬手把那顶帽子又扶了扶。“好。在下便做这个。”
周仁昌的铺子,藏在秦淮河边一条极僻静的巷子里。
门口悬着一块“仁昌绸缎”的招牌,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书,年头久了,漆色早已吃进木纹里头去。
周仁昌就在门口立着。五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圆脸,眼神里含着一层做了几十年生意才磨出来的温润,可那温润底下,精明是一丝也不少的。
见了李承风,笑着行礼:“总兵大人,久仰。”
“周先生,久仰。”李承风回礼,“云清瑶提过你许多好话。”
周仁昌将这句话接住,接住的方式里,带着一缕心照不宣的笑意。“云小姐,是在下见过最厉害的商人之一。大人身边有这样的人物,是福分。”
“是。”李承风不推不扶,直直认下。“周先生怎样安排的,先说说?”
周仁昌将那分毫不绕弯的坦直接住了。眼神里微微一亮,像是心底有桩悬着的事,忽然被轻轻碰实了。“好。进里头谈,茶早备下了。”
两人进了铺子,吴墨随在一旁,护卫留在门外,老赵自领他去用饭。
周仁昌备的茶,是地道的南边好茶,比宁远的茶香得透,香得软。李承风端起来呷了一口,暖意直滚进肚子里,随即把往下的安排一一过耳:
沈光远那边已敲实了,明日午后,愿见,地点就定在沈光远自己的一间茶室。钱如山那头慢些,仍在等确期,最快后日,至迟三日后。
“好。晓得了。”李承风搁下茶盏。秦淮河上隐隐有桨声传来,咿咿呀呀,把这初秋的南京衬出一种极远的、不大真切的味道,仿佛此处与辽东,不是同一片人间。
可偏又真真切切,头顶着同一片天。他将那桨声听了一耳朵,回身踏进周仁昌的铺子,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接下来,是另一种仗。
那夜,周仁昌留他们吃了顿接风饭,是南边的口味,与辽东的粗豪截然两样——精细,清淡,可每一道菜,工夫都藏在暗处。
李承风吃到一半,搁下筷子,对周仁昌说:“周先生,明日见沈光远以前,我想先摸清一桩事,他这个人,最在乎什么?不是面上那一套,是真正推着他做决断的那个东西。”
周仁昌将这问在心里滚了几滚。“沈光远,旁人瞧他,都道他最重银子。其实,他最重的,是‘稳d定’。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太多乍起乍塌。他最怕的,便是眼睁睁看着好端端的东西,毁于一旦。
所以他挑人,挑的从来是能叫他手里那些东西,更稳当的人。”
“那他会问我,辽东,能不能稳。”
“对,还有你这个人,稳不稳。”
“好。”李承风将这两条重重按进脑中,“明白了。”
饭毕,两人沿着秦淮河畔慢慢踱了一程。夜里的秦淮河,比白日柔得多。
两岸灯笼的影子碎在波光里,一漾一漾,泛着粼粼的橘黄,软软的,暖融融的。吴墨隔开几步跟在后头,借着铺子前透出的光,将今日所有信息在册子里最后仔细过了一遍。
李承风望了那河水半晌,忽然开口:“这条河,从前的朝廷还在时,夜夜笙歌。如今——还是热闹。可那热闹底下,总透着些不踏实。”
“是。不踏实。”周仁昌应道,“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儿个,这条河边上,还能不能是这副光景。”他停了一停,“这便是沈光远想见大人的缘由了。他在寻一份踏实。”
李承风把这话接住,妥帖收好。将目光从河水上收回来,说:“回罢,早些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