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4章 江南的线
    周仁昌引荐的名单在六月间到了,走云清瑶的商路,一共五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缀着周仁昌亲笔的注解,此人什么来历,在江南地面上的斤两如何,跟清廷沾着哪层瓜葛,以及他自己对这人的掂量。

    

    云清瑶把那份名单搁在总兵府的桌上,没打开。

    

    “你看。看完了,把你的断法告诉我。我这边,再去跟周仁昌搭话。”李承风展开名单,五个名字逐个看过去

    

    。吴墨在边上也看了,两人目光一碰,吴墨先开了口。

    

    “这五人里头,在下以为,有两位值得正经去接。一个唤作沈光远,江南大商贾,手里攥着的粮食储量极巨。往后大人这边若是往外扩,粮草便是天大的坎——有他,能淌平一半。

    

    另一个叫钱如山,苏州人氏,前明进士,在地方上声望极隆。此人若点了头,江南那边,会有许多人跟着点头。”

    

    “另外三位呢?”李承风问。

    

    “另三位,周仁昌在注里明写,有一位‘处事圆滑,见风使舵’。在下之见,这种人暂不宜沾,等局面再澄一澄,再瞧。还有两位,位置太低,掀不起浪,眼下花工夫去接,不值当。留着,不急。”

    

    李承风把这分析在心里滤了一遍,与自己的判断七八分对榫。

    

    “好。就沈光远和钱如山。让云清瑶那头先去搭线,不必我露面,先认得,探探他们口风。”他抬起头,“这桩事,你来跟云清瑶对,具体怎么谈,你们商量着办。”

    

    “是。”吴墨将名单折好,拿走了。

    

    云清瑶在边上将这一程默然看罢,站起身:

    

    “我那头,今儿就给周仁昌回信,把你的意思递过去,叫他铺排。”她顿了顿,“沈光远和钱如山,都是江南本乡本土的人。

    

    场面上要经得起推敲,有周仁昌引见,不会出大岔子。可真要往下谈,还得看他们自个儿心里怎么转。大人,我有个计较。”

    

    “说。”

    

    “到真要见面那一步,得你亲自去,不要让吴先生代。这两个人,眼睛都毒——见了真人,才断得出值不值。隔一层,不作数。”

    

    “好。到那时,我去。”

    

    云清瑶点点头,往外走,到门口顿住脚。“那个沈光远,我从前在生意上见过一面。这人有个脾气,跟他谈,别绕弯。他最烦弯弯绕的人。直说,他反倒敬你。”

    

    “多谢。这个细节,顶用。”

    

    “顺口一提。”她说完便走了。

    

    那段夏月里,南边的线,一寸一寸往前推。

    

    周仁昌那头,不出一个月便和沈光远说上了话。沈光远的回应比料想的要热络。

    

    他已风闻宁远大战,对李承风底细略知一二,又有周仁昌的面子在,当下便应了愿意见一面——地点,由李承风定。

    

    钱如山那头慢了些。这人生性谨慎。周仁昌说,他问了许多事:辽东眼下实控的地面有多大,手里兵马实数几何,最要紧的一问是——

    

    “你们,预备往哪条路上走?到底,奔着什么去?”这个问题,非得是当真把事情想透了的人,才能问出来。

    

    李承风将这问搁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然后提笔,修书一封,由周仁昌转去:

    

    “目标:叫这片地上的人,能安稳过日子。不被战乱裹了去,不被权贵欺压着。能种的,安心种地;能商的,踏实经商。各得其所。

    

    这桩事,须得有人在前头守着,也须得有人在根基上建着。守的事,我来;建的事,要请钱先生这样的人,一道来。若钱先生觉着,这件事值——欢迎相见,细谈。”

    

    这信,没提“效忠”,没提“归附”,没许半个官职。就是把事讲透,把奔头挑明,把要什么样的人,明明白白摊在纸上。

    

    吴墨看了草稿,只说了一句:“这信,写对了。”

    

    钱如山的回音,比沈光远晚了整整半月,可终究来了。只一句话:“请大人择机,南来一晤。钱某,备茶。”

    

    “备茶。”——这两个字,是把一桩天大的事,用最寻常的法子道出来。钱如山这人,不虚,不装。

    

    见面就是见面,谈就是谈,不必给这事添什么花头。李承风将信收进那叠他专藏值得存的东西里。“好。等时机,南下。”

    

    苏婉宁晓得南下这桩事,是在某日黄昏。她来递情报,李承风顺嘴提了一句。她把话接住,默然片刻,说:“大人南下,辽东这边,须得有人镇着。”她顿了一下,“若大人信得过,我来。”

    

    “信得过。辽东这块,赵猛守军,你掌防,吴墨主事。你们三个在,我放得下心。”他停了一瞬,“你也可放心。”

    

    苏婉宁将这安排在心里确认过了。“好。”她罕有地多添了一句,“大人南下,千万当心。南边的人,比辽东的,杂得多。”

    

    “杂,就多盘一层。惯了。”

    

    苏婉宁接住这回答,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一动,在她极少流露。带着些被什么出其不意触到了的意思。“是。大人,惯了。”把情报放在桌面,转身便走。

    

    当夜,李承风将南下第一次正式写进今年的筹划里:“秋末冬初,南下。见沈光远、钱如山。布江南线。”

    

    写完,将那一行字看了片刻,合上本子,吹灭灯。辽东,是他的根。南方,是他要迈出去的下一个落点。根在,路,才迈得开。

    

    那段日子,云清瑶与周仁昌之间书信陡然密了起来。每隔三五日,必有一封。有时是她写去,有时是他写来。

    

    信里泰半是沈光远与钱如山的进展,偶尔,也夹着周仁昌讲的南方人情冷暖,各式各样,他在南边人头广,经见得多。

    

    云清瑶只拣她觉着李承风该知的,转给他看,不是全盘端来。这挑拣,比一古脑儿全推过来,不知轻省了多少,也足见她在这桩事上已有了自己的分寸。

    

    某天李承风提了一句:“你在替我筛情报。”

    

    “对。你太忙了。不是每封信都值当你亲眼看。我先滤一道,你只瞧要紧的。”她停了一下,“不妥?”

    

    “没有。多谢。”

    

    “不谢。顺手的事。”

    

    顺手。她做的事,许多都叫顺手,可一桩桩顺手积起来,是一座城,是一张网,是他这条长路上,万万缺不得的那份力气。

    

    她从不说“我助了你许多”,就是顺手。就是做了。这样的人,稀罕,也金贵。

    

    沈秋月那边,将这段时日的南方消息归拢成一份专题案卷。周仁昌、沈光远、钱如山,三人各有一份详尽的底细备要,搁进李承风南下前必读的那摞文书里。

    

    “大人动身前,最好把这三份都瞧过。会面时,用得着。”

    

    “好。你来提醒我,几时看。”

    

    “好。”沈秋月点头,将这差事登在她自己的工作册子上。她是极少说“好”的人,说了,便铁定去做。这是她入职这些月份以来,满院子人都认的一桩事。

    

    张虎某天曾撂过一句评语:“沈秋月说声‘好’,比旁人的山盟海誓还值铜钿。她从不瞎应。”这话叫吴墨听去了,吴墨想了想,点头:

    

    “在下附议。”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