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吴长庚的斥候传回了头一条实时消息:
“清军前锋,约三千骑,已开始渡辽河。渡口在老鸦湾以西约十里处。速度极快,估摸两个时辰内,前锋将全部过河。”
李承风将消息扫了一遍,叫来吴墨,让他立刻把消息递给赵猛,同时知会黄四、周大壮——各就各位。
随后,他做了一件不在计划之内的事,让人备马,自己出城,往北。
苏婉宁头一个察觉,追上来,在门口一拦。“大人,去哪儿?”
“看一眼。”他说。
“用不着你亲自去。”她眉间凝着一丝他不常见到的东西——是担忧,“斥候能看。让他们看。”
“斥候能看见的,和我自己看见的,不是一回事。我得亲眼过一遍,才做得了判断。斥候的眼,替不了我的眼。”
苏婉宁把这话在心底压了压,没再拦。只撂下一句:“带人去。别独个儿去。”
“带张虎。”他已经在迈步了。
张虎就在旁边,早竖起耳朵听着了。铁棍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
两人策马出了北门,直往辽河方向疾驰。避开大路,走吴长庚给他们标的那条斥候专用隐蔽线。
在树丛与低坡之间穿来插去,速度一点不慢,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土坡的背面。
这里距辽河约莫四里,是他们能摸到的最近的安全位置。李承风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低处,猫腰攀上土坡,伏倒,将头探了出去。
他看见了。
辽河对岸,黑压压一片,不止三千。
骑兵顶在最前,步兵紧随其后,仍在渡河的还有大片大片的人马。马蹄踏在浮桥上,发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沉闷而密集的轰响。
这是五万之众实实在在的重量,正往南碾过来。
他伏在土坡上,把这一幅画面狠狠烙进脑子里。
队伍的阵型,推进的步速,旗帜的分布一一刻下。骑兵与步兵的比例,辎重队的位置,最前方那面旗帜的颜色。
正黄旗。
多尔衮亲自来了,不是遣将,是他自己。只这一件事,便道尽了清军此番的分量。
李承风把目光从那面旗帜上收回来,又在坡顶伏了片刻,将这幅画面最后压实进记忆,然后悄然退下。退到坡背,站起身,对张虎说:“回去。”
“多少人?”张虎也瞧见了。
“至少五万,多尔衮亲领。”李承风翻身上马,“比咱们预估的规模,大了一截。”
“大了多少?”
“多了个多尔衮,走。”
马蹄在旷野上踏出急骤的鼓点,二人直插宁远城方向。风从耳畔刮过去,裹着辽东早春刺骨的清寒,冷冽冽扎进来,扎得人浑身警醒。
回到总兵府,沈秋月已把最新情报汇总摊在桌上。
李承风将方才观察所得补进去,让她即刻更新图上标注。
随即叫来吴墨:“多尔衮亲至。情报级别往上提。吴长庚那边,每一个时辰传一次,不再是两个时辰。”
“是。”吴墨转身便去传令。
苏婉宁进来,将李承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损,才平平开口:“瞧见了什么?”
“多尔衮亲领,正黄旗。规模比预估大。”
“大多少?”
“原说五万,我判断实则在六到七万之间。骑兵与步兵的比例,比咱们从前碰过的清军,步兵多了不少。”
“步兵多,”苏婉宁一口叼住这个信息,“说明这一回,不是打完就走的袭扰,是要来扎根的。”她拿起那本不离身的册子,“在下这就去把城防的好几套方子,按这个规模重新调过。”
“去。”
她转身便走,步子一如既往,不疾不徐,却绝不拖泥带水。
张虎拄着铁棍在门口坐下,两条腿往外一伸,发了会儿呆,仰起头:
“李承风,你瞧见多尔衮了没?就是那个——你从前跟我提过的那个。”
“没,太远,只瞧见旗。”
“那就好。”张虎理直气壮,“你瞧见他,他也能瞧见你,那不好。”
“……你的道理,有时候,真准。”
张虎嘿了一声,把腿收回,重新戳好。“那我就杵在门口。你在里头,他瞧不见你。他要瞧,先瞧见我。”他把铁棍扛稳,“我比你容易打。你别出去。”
“你比我容易打?”
“我比你能打。”张虎纠正,“不是一回事。”铁棍在掌心里拍了拍,“去,你有你的事,我守门。”
李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重新低下头,把今天尚未料理完的事,接着做下去。
傍晚,赵猛的头一条消息到了,是吴长庚的斥候中转的,写在一张窄窄的纸片上:
“已到位。地形比图上更趁手。两侧坡皆有遮蔽。弓手位置极佳。等信号。”
就这一句。赵猛的风格,从来不多啰嗦。李承风把这条消息按在心口,妥帖放好。
前锋今日已全部渡过河。此刻,他们正往南推。明天,后天,便会一头撞进赵猛伏着的那片收窄地带。到了,便是第一枪。
他站起身,踱到院中。那棵老榆树,今年的新叶刚刚冒尖,嫩绿,细小,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这是春天里头最新、也最柔的东西。他在树下立了一会儿,把白日望见的那面正黄旗,和眼前这一蓬嫩芽,并排搁在一处,看了看。
一面,是来自北方的万钧压顶。
一面,是脚下这片土地年复一年、岁岁都要重新活过来的那股子力气。他在这两者之间,站着。清楚自己是什么,也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打,就算是为这片嫩芽,也要打。
那夜,他给田二柱去了一封信,不谈情报,只告诉他:
“仗开始了。你那边,若有凶险,便撤。不要等。人比消息重。这话,我说过,今日再说一遍。”
信送出去,他回屋将晚间诸事料理干净,吹灭灯。在黑暗里,把明日可能崩出来的种种变数,末了又推了一遍。
赵猛在北边那片收窄地形里,带着两千人,正等着——等清军前锋钻进来。那两千人,是他这两年间一锤一锤实实在在锻打出来的。
不是账面上的数目,是真正的刀刃。每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心底全有数。他知道这两千人,在赵猛掌着的时候,能杀到什么份上。
他把这判断在心里压实,阖上眼,将呼吸放平,用特种兵刻进骨髓的法子,强行把自己按入睡乡。
入睡前,有个念头在脑中轻轻一转,随即散了。若是两年前那个从土牢里爬出来的小兵,知道今天这场面真要来——不晓得他会不会信。
信,或不信,其实都已不打紧了。
念头散去之后,他沉入了黑暗。
宁远城的春夜,仍在流动。城墙上守夜的兵,拢着这座城,护着那棵树,护着那片嫩芽,护着明天还会在的一切。
天将亮未亮时,吴长庚那头又递来一次更新,清军前锋的行进速度,比预估更快。
昨天一天,硬生生推了近六十里。
这速度只说明一件事:清军这回根本没打算沿路袭扰,就是直捣,目标清清楚楚钉死在宁远城。
李承风被这条消息从半梦半醒间一把扯回来。坐起身,将时间飞快掐算一遍。
照这脚程,明天傍晚,前锋便会闯入赵猛伏着的收窄地带。比料想的早了半日。早半日,不算坏事,对赵猛,不过是多伏半日,多等半日。
等,从来不是难题,真正的麻烦在于:前锋闯入的节点若是傍晚,光线一暗,弓手的准头便要打折扣。
他将这判断立刻传向赵猛:倘前锋果在傍晚进入,由赵猛自己裁决是否待到翌日破晓再动。凌晨,是弓手猎骑兵的绝佳时分,昏光里马易受惊,骑手极难判明方向。
信发出去,他起身,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开始做今天的事。
今天,是决战前最后的准备。每一个细节,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