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了,可天下并没有消停下来,反倒像一锅彻底搅开了的沸粥,更乱了。
多尔衮入了关,把李自成打了个稀里哗啦,在京城立了新朝。
李自成往西溃逃,残部还在。
中原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势力像雨后冒出来的野蘑菇。
前明旧臣扯旗的、地方军阀占山头的、趁乱起家纯打劫的,各打各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南边还有个南明,在南京扶了个新帝,朝廷的空架子倒是搭起来了,可里头是空的。
军队没战力,官员还在窝里斗,银库里也榨不出几两银子,就这么硬撑着,对外还念叨着什么“中兴可期”。
辽东,就卡在这一团乱麻的正当中。
北边,是已经握住了关内的清廷。多尔衮现在是摄政王,大清上下大小事都归他拨弄,他对辽东这片地是揣着打算的,只是一时腾不出那只手。南边,南明那边雪片似的往这儿递文书——有来招安的,有来封官的,有的就是拐弯抹角想问一句:辽东这地界,到底算谁家的?
这些文书,李承风全让吴墨统一打理。回法就一条:辽东眼下以军务为重,各项事宜,待时局稳定后再另行商议。
“大人这说法,”吴墨拟好草稿递给他过目,“两边都没得罪,可两边也没表态。”他顿了一下,“问题是,能撑多久?”
“撑到我准备好为止。”李承风说,“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吴墨接了这答案,不再追问,把回信发了出去。
真正让李承风感到扎手的,倒不是清廷,也不是南明,而是一支他事先没料到的力量。
五月初,宁远城南边约莫四十里地,冒出来一支两千来人的武装,打着“义军”的旗号。说白了就是前明降将带着残部,在这一片晃荡。
设卡抽过路费,劫商队,顺手还控住了几个镇子的粮仓。
常平最先嗅到味儿,是从云清瑶那条商路渠道里摸到的,云家锦州分铺的货车,让这伙人截了一回。
货倒没全丢,但交了一批粮食才放了行。
云清瑶来的时候,脸上不太好。
她把劫货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补了一句:“这伙人,要是不料理干净,往后商路会一天比一天难走。辽东的粮道,会出大麻烦。”
“明白。”李承风说,“你那批货,折了多少?”
“不多,两石粮。不是钱的事。”她声音硬了一度,“是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往后回回都得交。”
“这事,我来办。”李承风说,“你那边,路线照旧,不用改。”他停了一下,“再被拦,就报总兵府的名。让他们来找我。”话说得平,可那平里头藏着一种极确定的东西,像块石头,搁在那儿,纹丝不动。
云清瑶看了他一眼,把那份确定感接住,点了下头:“好。”
收拾那支义军,李承风用了十天。
不打,谈。带了两百人过去,把义军首领叫出来,从早谈到晚。核心就三样——
一,辽东这一片,是他李承风管的地界。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抢东西,不管打什么旗号,都不行。
二,他们要想在这一带待下去,就得按规矩来——不碰商路,不占粮仓,得服从总兵府的统一调度。
三,若乐意接受整编,归进总兵府辖下,他就给粮草,给编制,在辽东防线里给他们拨一个位置。不是最好的位置,但是个真真切切的位置。
那义军首领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叫周大壮,前明参将出身。大明一亡,带着旧部无处可去,就在这一片四处混饭。他把李承风这三条听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
“你说整编——是真整编,还是把人诓进去就拆散了分?”
“整编。你的人,还是你带。编制是真的,粮草是真的。但有一条——往后得听统一指挥,不能再碰商路。”
“那往后你要是走了,换了旁人当家,我这些弟兄怎么办?”
“我让人把这事写进文书,白纸黑字存档。不是口头应承。”
周大壮又沉默了。最后,他问了一句:“你,可信?”
李承风没接那种“当然可信”的虚套话——这种场合,这种话一文不值。他说的是:“你可以用眼睛看。给你两个月,两个月里头,我说到做到——做到了,你再定留不留。”
周大壮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点了头。
那两千人,编进了辽东总兵府的临时编制。粮草当天就拨了下去。那天夜里,周大壮坐在那儿,看着自个儿手下弟兄一个个领到实打实的粮食,自己从袋里拈了一粒,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放进嘴里,慢慢嚼了。没说话。
李承风把这幅画面收在眼里,没点评,转身往回走。
赵猛跟上来,低声说:“他信你了。”
“暂时的。”李承风说,“两个月后,才算真信。”
“两个月里头,要是出了岔子呢?”
“那就看咱们这两个月能做到什么份上。”李承风说,“话撂出去了,只管做到。别的,不必操心。”
赵猛嗯了一声,扛稳砍刀,接着走。
两百人的队伍往宁远方向撤,脚步声踩在辽东初夏的土路上,一记一记落到实处,每一步都踏在它该落的地方。
那天傍晚,李承风把这事写进了当天的日志。他有记日志的习惯,从接手总兵头一天开始的,每天一小段,不长,就把当天最要紧的事记下来,存着。
那一日的最后一笔是:
“周大壮,前明参将,两千人,入临时编制,给两个月考察期。若成,是辽东往后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合上日志,他把“又多了两千”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更新了辽东总兵府实打实可调动的兵力底账——尽管质量参差,但人是实实在在的。
吹灭灯,他在黑暗里把眼下的棋局又新推演了一遍。
棋盘,比一年前,大了太多。
想完这些,正要阖眼,脑子里又浮起一桩事。他睁眼,摸黑又把灯点上,铺开纸笔,给云清瑶写了一张便条:
“两石粮,我让人按市价补你。那条商路往后正常走,再遇拦截,直报总兵府。让他们来找我。”
写完,折好,叫守夜的兵明早送去。这才重新吹灯,安心合眼。
这件小事,跟今天料理的那桩大事,不是一个量级。但一样得做。大事要做,小事也要做,件件都摁实了,积攒下来的,才是真正的信用。而信用,是他在这个乱世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命根子。
第二天一早,云清瑶回了张纸,比他那便条还短:
“粮食不用补。那两石,就当我送辽东总兵府的。”
“商路的事,谢你。”
李承风看罢,嘴角动了动,把它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里,和那些话归在一处。
那叠纸,又厚了一层。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有事,接着做。
吴墨进来时,李承风正翻看周大壮那份临时整编文书。吴墨扶了扶帽子,扫了一眼那文书:“大人,周大壮那两千人眼下驻在哪儿?”
“南边旧仓库那一带。我让人临时赶了几间屋,够住。”李承风说,“两个月考察期,先搁那儿。期满再定挪去哪里。”
“他们粮草,从哪头出?”
“从我私账上走。不走公账。”李承风说,“两个月满,正式整编了,再归公账。现在,我自己垫。”
吴墨在脑子里把这安排转了一圈。“大人自个儿掏腰包——要是俩月后他们不留呢?”
“那就当白扔了。”李承风说,“不过,这个可能不大。人饿了那么久,端上饭碗再走,少有。”
吴墨嗯了一声,记下。走到门口,回了下头:“大人,拿自己的钱养别人的兵,这事在下觉着——”
“值。”李承风替他补完了后半句,“你想问值不值,答案是,值。”
吴墨把帽子扶正了。
那顶一直歪着的帽子,今天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