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方成走后,李承风用了三天,把该办的后事一件一件捋清楚。
讣告发往京城兵部,丧仪按规制办妥,家属抚恤的文书报上去,亲兵旧部的安置、各营的交代,一桩不落。
第四天一早,他重新拿起那叠文书,接着做总兵该做的事。
这不是冷硬,是他的方式——人走了,活着的人把活着的事做好,继续往前,这才是对逝者最真的交代。
把他们搁在心上惦记的东西,好好守住。
秋已经深透了,到了收粮的节骨眼。
宁远城周边的田地,能收的还剩几处,不多,可收一捧是一捧。云家提前从南边协调的那批粮食,也在这阵子陆陆续续到了位,两股来路汇在一起,辽东两卫的粮草储备,总算从紧巴巴的两个月,补到了将近六个月。
六个月,够扛过一个严冬了。
粮草刚刚稳住,训练的事就压上来了。整编之后的头一回大合练——两卫的人不再各自闷头练,而是打散了混在一起,按重新划定的编制,以五百人为一个协同单位,练配合。
头一回合练,就一个字:乱。
不是人不卖力,是两卫的路数根本不一样。宁远练出来的人,早习惯了李承风那套——快、静、打了就走,像刀子捅进去就拔;锦州那边钱守仁带出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是守,稳住,不动如山,不急不躁。两种路数的兵凑到一块儿,配合上磕磕绊绊,小摩擦不断。
李承风在操练场边上站了整整一上午,把那些磕碰一一记在心里。下午把赵猛、黄四、梁顺,还有钱守仁的副手叫过来,坐一圈,把上午瞧见的那些毛病一条条点出来,挨个问他们的看法。
钱守仁的副手是个中年把总,叫周文德。听李承风说完,他皱着眉头撂了一句大实话:“锦州的兵,九年没出过城打仗了。叫他们守,是本能,叫他们冲,身子不听使唤——不是不肯,是没那个习惯。”他顿了顿,有点拿不准,“总兵大人,这个……得多久才练得出来?”
“三个月。”李承风说,“每天练,三个月后基本的冲击习惯能立起来。再往后,才能真正做到两卫咬合。”他看着周文德,“所以从今天起,锦州的人不再只练守。每天拨一个时辰,专练冲。”他停了一下,“你来负责。行不行?”
周文德愣了。他没想到新总兵会一抬手就把这件事交到自己手里。迟疑只一瞬,他点了头:“行。”
这一下,是李承风故意的。他清楚得很,让宁远的人去带锦州的兵练冲击,底下会有疙瘩;但让锦州人自己来带,那股子排斥就泄了大半。交给周文德,这人会有一种被实打实信任的感觉——这种感觉,会推着他把事情办成。
一副千斤的担子,跟一根棍子,挑法不同,压在肩上的滋味完全不同。
冬练,从十一月正式拉开。
比去年冬天更成体系,份量也更重。因为现在不是五百人,是将近五千。训练的层次得拉得更开,不可能所有人扎堆干同一件事。
李承风把训练切成了四个层级——
最底层的体能,全员,每天,风雨无阻。这一条跟去年一样,不动。
战术演练,以百人为组,每组每天轮换,每次两个时辰。
合练,每三天来一次,以五百人的协同单位为基准,演练各种预设的战场状况。
高阶训练,专门拨给有特殊本事的人。骑战、弓术、斥候,各开一组,由专人带,不掺和大部队的常规训练,单独拉出去磨。
这个体系,比去年复杂了不止一倍,管理的成本也跟着蹿。李承风专门做了一张大表,把每天每组在干什么、谁带、预期目标是什么,一项一项列得明明白白,糊在总兵府的墙上,每天对着它过一遍,看有没有走偏。
吴墨头一回看见那张表,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没忍住问:“大人这个……叫什么?”
“训练计划表。”李承风说,“就是把每件事写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以前没见人这么弄过。”吴墨说。
“有用就行。没见过不要紧。”
吴墨把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慢的,看完了,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后来在他那本不离身的册子里,把这件事也记了一笔。
冬训走到第三周,云清瑶来了一趟,带来两件事。
头一件,是南边的消息。李自成的军队已经在北上的路上了,连破了几处城池,势头极猛。消息一路传到辽东,已经有人的心开始发躁——怕的不光是北边的清军,还有这个从自家肚里长出来的威胁。
“你怎么看?”李承风问。
“我看不准。”云清瑶答得很干脆,“这不是我拿手的事,你来断。”她顿了一下,“但有一样——商路那边递过来的消息说,李自成的军队,军纪很差。进了哪个地方,就把哪里的粮食物件刮得干干净净,老百姓怕他,跟怕官兵一样。”她把这条消息说得平平的,可那平里头,藏着一点什么别的东西,“这种军队,能打,但很难守成。”
“你的判断,”李承风说,“比你自个儿以为的,要准。”
云清瑶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收下了。
“第二件。”她换了语气,“锦州分铺那边,有人来打听粮价。这事儿本来不稀奇,可打听的法子很怪——不像真来买粮的,倒像是来探我们的库存。”她把一张纸搁在桌上,“这人的底细,让常平去摸摸。”
李承风拿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一个商号名字和来人的大致描述。“好,常平今天就去。”
“还有,”云清瑶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语气忽然轻了几分,是那种故意轻描淡写过去的轻,“苏婉宁又来消息了。”她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说是年后可能会再来辽东,没说为什么,就是知会一声。”
“知道了。”李承风说。
云清瑶把他看了一眼,把那点嘴角的弧度压了回去。“行,我走了。天冷,让你那些兵多吃点。”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
李承风把桌上那张纸转了转,递给旁边候着的常平:“去查。”
常平接过纸,也走了,走廊里又是另一串脚步声。
门口,张虎探进半个脑袋,瞅了瞅:“云小姐走了?”
“走了。”
“她今天来,提了苏姑娘的事?”张虎问,语气是那种使劲想保持中立但明显没端平的调子。
李承风把他看了一眼:“说了。你有话?”
张虎把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就问问。”他把脑袋缩回去,重新杵回他雷打不动的那个位置。
李承风的视线落回桌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在他脸上是不常有的。
窗外,冬天的风把宁远城吹得很安静。营地里隐约有训练的声响传过来,闷在寒风里,沉而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积蓄着,慢慢蓄满,等着春来,一口气倾出去。
那天傍晚,田二柱的信到了。从常平的新渠道走的,比以前慢,但更稳当。展开来,信上短短几行:
“多尔衮那个陷阱,收了。他们等不住了,骑兵开始往大营方向集结。在下判断,入冬之后他们可能不动,等明年开春再来。”
“另,在下在此间发现一人——清军中汉人将领,名何进,管汉军旗后勤。此人行事与旁人不同,似对南边尚有留恋。若有机会,或可一用。”
“在下一切安好。”
李承风把信看完,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一切安好”上,停了片刻。三个月前,他问田二柱“你还好吗”,田二柱只回了三个字。如今,这人主动在信尾落了这么一句,不用人问,自己写了。
这个变化,说明他在那边稳住了,扎下去了。不只是藏着,是真在过日子。
何进这个名字,李承风记下来,让吴墨去跟田二柱打探更多。不急,等情报养厚了,再做判断。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起身去操练场转了一圈。把今天冬训最后一组收操的情况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遗漏,才转身回去。批完桌上剩下的文书,吹灯,躺下。
一天,就这么过了。
踏实,不轻松,但扎实。
这就是他现在每一天的样子,也是他往后要每一天守下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