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宁远城已是下午,太阳还悬在西边没落下去,黄四已经戳在城门外头等着了。
他一手搭在眉骨上遮光,伸着脖子往来路方向张望。远远看见队伍旗号露了头,掉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吆喝,把里头守门的兵全喊了出来。城门轰隆隆大开,队伍鱼贯而入,走廊里的人纷纷探出脑袋。
王三顺老早就卡在院子门口,把进来的人一个一个过了遍眼,等李承风迈进来,头一句话就是:
“六个人没回来。”
“六个。”李承风说,“名字全记下了。”
“我去录到册子上。”王三顺转身就走。
营地里一摊子事等着交接:伤号送医,器械归库,粮草补充的申请要拟。这些李承风没有一桩桩揽在自己手里,分下去,让各自该管的人去料理。他自己只做一件事——把这趟出去的经过,完完整整写成一份战报,呈给霍方成。
写战报,他从不省笔墨。每一个决策,为什么这么打,效果怎么样,哪儿出了岔子,下回怎么改全写进去。出来的东西不像请功文书,倒更像一份检讨搭着总结。
吴墨头一回看过之后,说了句:多数人写战报,只写赢,不写错。大人两样都写,这是好习惯,也是让上头的人真正信你的法子。
李承风没评价这话。他这么写,纯粹是因为更好用。
战报送出去的第二天,云清瑶来了。
这回赶得早,辰时刚过。李承风还在院子里练功,听见脚步声也没停,把那条腿压到劲道吃满了,才直起身。
云清瑶站在院子门口,把他这副样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搁在旁边。是个食盒,里头有动静,是热的,隐约一股香气往外钻。
“几时回来的?”
“昨天下午。”李承风走过来坐下,“你怎么知道?”
“吴先生叫人递的话,说你们回了。”她打开食盒,取出一个炖盅推过去,“喝吧!骨头汤,炖了一早上。”
李承风接过来,揭了盖子。热气扑了一脸,汤色浓白,香料的气味绕着鼻子转。“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会一点。”她说,“用得上的时候会,用不上就懒得动。”
李承风喝了一口。
滚热的汤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把连日行军攒在骨头缝里的那种干和冷,化开了大半。
他没夸好喝,但把那个盅端得稳稳的,一口一口喝得极认真。
云清瑶坐在旁边,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上新叶子多了,你走这几天,天好了不少。”
“嗯。”
“这回,打得怎样?”
“打了一场,袭扰了两次。清军退了。”
“死了人,六个。”
“六个!“两个是我的判断有误,另外四个是战场上躲不掉的。”停了一下,“没有一个是白送的。这回清军退得比上回快,一大半原因是这六个人拿命拼出来的。”
云清瑶把这段话听进去,没说“你也辛苦了”,也没说“没关系”。
只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知道了。”
两人在院里坐了一阵,说些松快的话——城里新开了一家布庄,货不错;云家要进一批南边来的粮,价比本地的便宜;她爹的腰好些了,能出门走动了。
李承风一件件听着,偶尔应一声。那种应答是真的,不是应付——就在那儿听着,让那些家常话在院子里轻轻转一圈,然后散去。
食盒里还装着别的东西。云清瑶一样样取出来:一碟咸肉、一包炒花生、一块糕。“都是路上能吃的。你们这回带的干粮不够好。”她把东西推过去,“放着,下回出去带上。”
“这回带的够用。”
“够用不够好。”云清瑶说,“咸肉比干饼子扛饿,花生揣着暖手,糕里有糖,冷的时候顶用。”
李承风把这几样看了看,不再推,收起来搁到一边。
云清瑶站起来,把食盒合上提在手里。“走了。还有事要做。”走到院子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李承风。”
“嗯。”
“下回出去,提前讲一声。”她说,“不是要送你,就是……知道。”她顿了一下,“知道了,等人回来的时候,心里好受点。”
李承风把这句话按在胸口,使劲压了一下。“好受一点”——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她平日任何一句话都更直接,也更费力。像是什么藏了很久的东西,今天寻着一条小缝,漏出来一丝丝。
“好。下次一定说。”
她走了。脚步在走廊里拐过一道弯,不见了。
院子安静下来。老榆树上的新叶子在风里动了动,碎光影跌在青砖地上,漾漾的,像水。
李承风把那个空了的汤盅搁下,静静坐了片刻,然后起身,重新拿起笔,把今天没料理完的事接茬做下去。
入夜,吴墨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记了一件事:
“霍总兵今日收到战报,看毕,默然良久。后对身旁人言及一句,在下辗转打听到了——霍总兵说:‘此人,不止于辽东。’”
李承风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折好,放进那叠从不批复的纸条堆里。
不止于辽东。
霍方成打了半辈子仗,说过无数话。
可这一句,是关于他的,而且是跟旁人说的,这种话,才是真正的判断。
他把那叠纸条压平,吹了灯,在黑暗里阖上眼。
不止于辽东,这条路他知道还长,可每往前踩一步,脚下就更实一分。
黑暗里他躺着,把明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器械归档、伤员恢复的安排、田二柱下一封信该到的日子、锦州吴长庚刚传回来的最新地形图。桩桩件件都有头绪,桩桩件件都有人在推。
这是他一点一点垒起来的东西。不是一天垒成的,是日积月累,像砌墙,一块砖一块砖往上摞。
急不得,急了缝就大,缝大了就不结实。
这面墙现在已经有了些高度,但离他要的那种高度,还差得远。
第二天,霍方成来了。进院子坐下,开门见山:
“战报我看了。”他说,“写得好。”顿了一下,“六个人。你在报告里连自己的失误也写了。这个不容易。”
“是我判断有失,”李承风说,“不写,往后还会跌倒在同一处。”
霍方成把他看了片刻。“你知不知道多数人怎么写战报?写赢,不写输;写别人的错,不写自己的。”他停了一下,“你这份东西,要是送到兵部,有人会觉得你自揭其短。但也有人会看出来——这是个真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人。”
“我不在意兵部怎么看。”李承风说,“我只在意下一仗,打得比这一仗好。”
霍方成沉默下来,目光移向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回他脸上。“李承风,问你一件事。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辽东这摊事,你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并非毫无预兆。李承风想起上回霍方成提到“最后几年”,心里头把这两个信号叠在一起,浮起一个不大好的方向。“大人身体?”
“还行。”霍方成说,“可人老了,谁说得准。”他把手搭在膝上拍了拍,“我在辽东,还能替你撑一阵。可这一阵里头,你得把自己的根扎得够深,不能全靠我。懂么?”
“懂,一直在扎。”
“我知道。”霍方成站起来,“所以我才来撂这句话。”他往门口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李承风,打完这一仗,把六个弟兄的家属情况给我一份名册。抚恤的事,我来盯着落实。”
“好!谢大人。”
霍方成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缓了些。院子里又静下来,只有榆树叶在风里簌簌地响。
李承风把霍方成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很久——“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辽东这摊事,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