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在宁远以北约一百五十里,是辽东防线上另一个重要的节点,若说宁远是大门,锦州便是门前的院子。
清军要打宁远,必须先过锦州,或者绕过锦州,无论哪种,锦州都是要地。
李承风去锦州,带了四十个人,赵猛的左肩还没全好,没让他来,带的是黄四和两个百户,另外吴墨也跟来了,他说去锦州有话要跟那边的人谈,李承风没有拦。
一行人快马两天,到了锦州城外,锦州指挥使姓钱,叫钱守仁,四十七岁,在锦州待了六年,是个典型的守城派。
守得很稳,从来不出城,从来不主动,清军来了就关城门,清军走了就开城门,六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但也六年没失守过,在辽东这个地方,这也算是一种本事。
钱守仁接到李承风这行人,态度不算冷,但也不算热,那种不冷不热,是他对所有外来者的标准反应,熟练而有边界。
见面在锦州卫的正堂,钱守仁坐在上位,把李承风那道游击将军的令牌扫了一眼,说话的语气依旧不软不硬:
“游击将军来锦州,是奉了霍总兵的命?”
“是,”李承风说,“霍总兵的意思,是两卫之间加强协调,尤其在斥候这块,双方情报共享,避免各守各的,出了什么动静对方不知道。”
“情报共享,”钱守仁把这三个字嚼了嚼,“具体怎么共享法?”
“我这边在锦州驻一个联络哨,六个人,锦州这边的斥候回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报我这边,我那边有消息,同样通报,”李承风说,“另外,锦州的斥候,我想借调三个过来,跟我这边一起练一个月,练完了,他们回锦州,可以带本地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这两件事,不需要锦州这边出额外的资源,只是人的调动,大人觉得可行?”
钱守仁把这个方案听完,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是个精于算账的人,这个方案对锦州的成本几乎是零,人借出去一个月,回来还会多一点东西,说不上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借调的三个人,怎么选?”
“由大人选,”李承风说,“我不指定人名,大人觉得哪三个合适,就是哪三个。”
这句话让钱守仁对他的戒心降了一截,他以为来的人会指名要什么,结果对方把主动权还了回来,这种方式,让他觉得自己在主场,而不是被动接受。
“行,”他回道,“这件事我同意,联络哨的位置,我让人帮你们安排,借调的三个人,明天我报名字给你。”
“谢大人,”李承风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锦州城北五里,有一片沙地,”李承风说,“我想借用三天,做一次模拟演练,把宁远带来的人和锦州这边愿意参与的人,放在一起演练一次协同作战,不伤人,不动真刀,就是让两边的人摸一摸各自的打法,”他看着钱守仁,“大人觉得?”
钱守仁皱了皱眉:“模拟演练?”
“两军配合,最怕的是临阵才第一次见面,不知道对方怎么打,”李承风说,“若有下次清军大规模入侵,宁远和锦州很可能需要联动,现在提前演练一次,到时候配合起来至少不会手忙脚乱。”
这个理由很实,钱守仁挑不出毛病,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三天,人我来出,具体怎么演,你来安排。”
“好,”李承风站起来,把礼行了,“大人,谢了。”
三天的演练,办得比李承风预想的好一点,也比钱守仁预想的费劲一点。
好的地方在于,锦州的守军里有几个底子不差的人,尤其是斥候那组,有两个老兵,对锦州北侧的地形熟悉得像熟悉自己的掌纹,这种地形熟悉度是李承风这边没有的,真实战场上价值极大。
费劲的地方在于,两边的人之前互不相识,协同配合的时候配合不上,每隔一段就要停下来重新说,重新演,那种磨合的摩擦感,比李承风预想的强很多。
但这正是他要看见的——你得先看见问题在哪里,才能解决问题,演练的价值不在于演得多好,在于把实战里会出现的问题提前暴露出来。
第二天傍晚,黄四跑来找他,压低了声音说:“您知道吗,锦州那边有个百户,叫吴长庚,他说要跟您说话。”
“让他来。”
吴长庚是个三十出头的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但眼神里有一种别的锦州守军没有的东西——锐,带着压了很久的锐,像一把没有磨过的刀,不是没有刃,是没有人用对地方。
他见到李承风,开口第一句话是:“游击将军,我想跟您走。”
“为什么?”
“在锦州,打不了仗,”他说,这句话没有抱怨的味道,只是在陈述事实,“六年了,打不了仗,我快废了。”
李承风把他看了看,“你原来在哪里?”
“山东,跟霍总兵打过匪,后来调到辽东,到了锦州,”他顿了一下,“就这样了。”
“锦州你熟不熟?”
“熟,”吴长庚说,“方圆五十里的地形,我闭着眼睛走。”
李承风在心里把这个人的价值排了排——在锦州待了六年、地形熟、有实战经验、跟过霍方成打过仗、现在处于半废弃状态。
这是一块好料,只是放错了地方。
“你去跟钱大人说,”李承风说,“就说游击将军有意借调,借调期一年,一年后你想留就留,想回锦州就回,钱大人那边,我来打招呼。”
吴长庚的眼神里那点锐亮了一下,“真的?”
“说话算数,”李承风说。
吴长庚走了,走出去几步,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那种快里有一种积压太久之后终于有了出口的劲道,扑出来,收不住。
吴墨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走进来,对李承风说:“吴长庚此人,在下之前提过的那两个可用之才,其中一个就是他。”
李承风抬起头,“你提前知道他会来找我?”
“在下昨天和他谈过,”吴墨说,不紧不慢,“说了您的一些事,告诉他有机会,他就来了。”
李承风把吴墨看了片刻,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审视,但不是不满,“你这是替我相人。”
“正是,”吴墨把那顶帽子扶了扶,“在下能做的,就是把合适的人推到合适的位置上,至于人本身值不值,大人自己判断,”他停顿了一下,“大人判断的眼力,比在下好。”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边界,”李承风说。
“不知道边界,是幕僚的大忌,”吴墨说,“在下虽然嘴碎,但边界还是清楚的。”
李承风扯了扯嘴角,重新低下头去处理手上的事,吴墨退出去,把门带上。
锦州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比宁远更冷的辽东北边的气息,那种气息里有一种旷野的味道,荒,但大。
李承风深吸一口,把这口气在肺里压了一下,然后呼出来。
棋盘在扩大,棋子在增多,下法也在跟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