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风立刻走过去看,那段新墙的裂缝从上到下,斜着劈开,虽说不宽,但可以看见里面的砖缝,若是再撞两次,这段墙怕是撑不住。
“用什么加固最快?”他问旁边的守军老兵。
那老兵看了看,说:“木板撑住,再用沙袋压,至少可以应急。”
“做,现在就做,让民壮来,”李承风转头,“另外,那段墙的内侧,加派矛手,对方下次再推撞城锤过来,矛手压下去,不让他们靠近这段墙。”
事情安排出去,李承风重新站回正中的城楼,把城外的情况盯着。
清军第二波,来得比第一波更快,而且不只是骑兵,骑兵后面跟着步兵,步兵推着撞城锤和攻城梯,骑兵在外围掩护,步兵直接往城墙根上冲。
这才是真正的攻城。
“红衣大炮,”李承风对霍方成说,“这一波用炮,步兵密集,炮的效果比弓好。”
霍方成点头,往炮位那边喊了一声,两门红夷大炮轰鸣起来,炮声在宁远城的城墙里回响,比战鼓更震,把城墙上的人都震了一下。
但随后看见前方那片步兵阵里炮弹落下去的地方,烟尘扬起,人纷纷倒下,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把城墙上的人的状态在一瞬间提了一截。
“弓手,压制两翼骑兵,步兵那边交给大炮。”
分工清楚,各司其职,城墙上没有大乱,只有密集的运作声。
弓弦声,炮声,滚木从城墙上推下去的隆隆声,以及
攻城梯架上来了,第一架,在东侧角楼处。
黄四负责守在那里,他没有等李承风的命令,带着身边两个人,拿起城墙上备好的长钩,把那架梯子往外撑。
梯子随后开始剧烈晃动,上面攀登的两个清军士兵一歪,掉下去,梯子被推开,倒了。
第二架,处在正中位置。
李承风自己在这里,那架梯子架上来的时候,梯子上面已经有人开始爬了,爬到一半,张虎的铁棍从城垛边伸出去,往梯子侧面一戳,那个角度精准到只需要一个力,梯子整个侧翻,三个人从上面摔下去。
张虎把铁棍收回来,扫了一眼
这种状态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清军的第二波,比第一波的伤亡大,但宁远城守军的伤亡也在增加,到第二波结束,北门守军累计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十人,其中战死六人,其余皆为不同程度的伤。
第六个战死的,是王三顺认识的一个人,叫老魏,四十多岁,在宁远卫当了十七年兵,是上次从第一营调过来的。
老魏是被一支从城外射进来的流矢穿过了脖颈,倒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音,就那么倒了,旁边的人反应过来扶住,已经没有呼吸了。
王三顺把这件事在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才知道,过来跟李承风说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是崩溃,是一种被打实了的平静。
他说:“老魏死了。”
“嗯,”李承风说,“记住他,这场仗结束之后,记在名册上,他的家里有没有人?”
“有,媳妇,两个孩子,还小。”
“记下来,”李承风说,“抚恤的事,我来跟霍总兵说。”
王三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去做别的事了。
夜里,清军退了,冬天打仗,夜里停,明天再来,这是这个时代攻城战的基本节奏。
守军的紧绷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人真的睡着,轮班守夜的守着,没有轮班的也睁着眼睛,听外面有没有动静。
李承风在城楼上坐到半夜,把明天可能的情况推演了一遍,然后在赵猛过来换班的时候,把城楼交给他,自己下去,找了一个角落躺下来。
闭上眼,三分钟之内就睡着了。
这也是特种兵训练里的一项,随时能睡,随时能醒,不把睡眠当成奢侈品。
明天还要继续守。
今天,撑住了。
躺下来之前,他在黑暗里把今天的数字压了一遍:
守军受伤伤三十一人,战死六人,清军的伤亡估计在两百人以上,城墙有局部损伤,但主体完好,炮弹消耗了九发,箭矢消耗了将近两千支,投石器有一架的绳索断了,修了之后还能用。
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算是差强人意。
今天算是守住了,而且守得比他预想的稳。
其中原因并不复杂:训练够了,部署提前做好了,每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大的失误。
但六个人死了,这个数字是沉的,也没办法不是沉的。
而这种遗憾,在战场上是奢侈品,没有时间给它太多空间,但它在那里,不会消失。
......
到了第二天,清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在是骑兵打头,转头改用炮。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清军的炮声就响了,五门炮,比第一天多了两门,轮番轰击宁远城的北侧城墙。
炮弹打在城墙上,每一发都把石砖崩掉一块,把城墙上的守军震得站不稳,有两个人被震飞的碎石划伤了脸,血流下来,没人管,用袖子擦一下,继续待着。
这种打法,是磨。
磨城墙,也磨城墙上的人。
李承风在第二天的炮击里,做了一件事,让城墙上的弓手和矛手,分批次轮换,轮到休息的人下去,轮到上的人顶上来,不能让同一批人从早到晚都扛着,人熬不住,迟早会出问题。
霍方成起初有些迟疑,说轮换的时候人数减少,城墙防守会减弱。
李承风说,减弱一时和减弱一天之间,选减弱一时,轮换的时间控制在最短,每次不超过一刻钟,把最危险的正中段轮换排在炮击的空档。
霍方成把这个方案想了想,同意了。
轮换制度,让第二天的守军在傍晚清军退兵的时候,还保持着基本的战斗力,而不是像前天那样,每个人都累成了烂泥。
第二天的伤亡,比第一天少,十九人,战死四人。
而第三天,是最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