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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兵临城下
    李承风从城楼上下来,沿着城墙内侧走了一圈,把各段守卫的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北门左翼是赵猛的人,右翼是常胜,正中由他自己带,黄四的百户放在城内的第二道防线,万一城墙被突破,立刻压上去。

    

    这个布置,他和赵猛讨论过三次,每次都有细节调整,到今天,已经是他认为在现有条件下最合理的版本了。

    

    但合理不等于万无一失。

    

    他知道有几个变数无法控制:清军来的人数是否超过预估、红夷大炮是否出现、宁远城里剩下的守军士气能否撑住最难熬的那几天。

    

    这三件事,任何一件出了偏差,都会让局面变得更难。

    

    但这就是战场,战场上永远有不可控的部分,能控制的只有自己这边能做到的极限。

    

    把自己这边推到极限,剩下的,交给老天。

    

    王三顺从城墙

    

    “吴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联系上了辽河对岸那个汉人村子的人,消息回来了。

    

    清军在辽河以北二十里处扎营,兵力估算在一万到一万二千之间,红夷大炮有,但不多,大概三到五门。”

    

    三到五门,比李承风预想的少,但够麻烦的了。

    

    “红夷大炮的消息,立刻报给霍总兵,”他说,“另外让吴先生继续盯着,清军开拔的时间,越早知道越好。”

    

    “是,”王三顺转身要跑,被李承风叫住,“还有,”他说,“你今晚去跟周铁说一声,明天把刀手那组集合,我要加练一个新的动作,专门针对攻城战里的近身情况。”

    

    “好。”王三顺跑了。

    

    张虎还站在原处,把干粮的碎渣在棉甲上蹭了蹭,仰头看北边的天,“你说,多尔衮长什么样。”

    

    “高大,有威仪,打仗是真的厉害,”李承风说。

    

    “你见过他?”张虎侧过脸,带着一点困惑。

    

    “听说的,”李承风说得很自然,“善于用骑兵,善于打运动战,最忌讳硬磕坚城,”他把目光从北边收回来,“所以他来了,我们就死守,不给他打运动战的机会,守到他撑不住,他自然退。”

    

    张虎嘀咕了一声:“听起来简单。”

    

    “想明白了就是简单,做到,才难,”李承风转身往城楼下走,“走,今晚还有事。”

    

    两人从城墙上下来,走进宁远城里,城里比三天前静多了,那种静不是平和,是某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走了太多人,留下的都是没法走或者不想走的,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步子都很快,眼神看着地面。

    

    李承风把这座城走了一遍,把它的轮廓和重量又记了一遍进脑子里。

    

    撑住。

    

    这是他现在能说的、最简单也最沉的两个字。

    

    ......

    

    辽东冬天的晴天是最冷的,没有云层兜着,热气全散走了,天蓝得像一块洗干净的瓷,干净得让人心慌。

    

    李承风被王三顺从睡梦里摇醒,摇醒的时候卯时刚过,外面天还没大亮,王三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带着一种绷紧了的颤音:

    

    “来了。”

    

    李承风翻身坐起来,棉甲是睡前就穿好的,腰刀压在枕边,他拿起来别上,站起来,走出营房门。

    

    外面空气凛冽,钻进鼻腔,一路冷到肺里。

    

    他站在走廊里,往北边看——

    

    在宁远城北侧的天际线上,有一道东西,不是云,是旗,密密的旗帜,在清晨还没完全散去的暗色里,影影绰绰地压过来,像一道会移动的墙。

    

    再听,有声音,很低,很远,是无数马蹄同时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那种声音,低沉,让地面都在轻微颤动的轰响。

    

    营地里已经有人醒了,从各个营房里陆续探出头,把那道天际线看了,又缩回去,开始穿甲、取兵器、压低了嗓子互相说话,整个营地的气氛紧绷到极点,像一根弦拉到了最满的位置。

    

    “赵猛,”李承风开口,“左翼就位。”

    

    “好,”赵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早就起了,站在李承风三步外,手里那把厚背砍刀已经出鞘,刀背搭在肩上,“我去了。”

    

    “黄四。”

    

    “在,”黄四跑来,难得一次没有嗑东西,“我就位。”

    

    “常胜。”

    

    “末将在,”常胜那个四十岁的老兵,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点了头。

    

    李承风把腰刀的系带收紧,走向北门城楼。

    

    城楼上,宁远卫的守军已经就位,弓手贴着城垛蹲着,矛手压在城墙内侧,知县派来的民壮在城楼后面待命,每人手边放着一堆石块和滚木。

    

    霍方成已经在正中的城楼上了,站在那里,把北方看着,脸色凝固,像他这张脸已经在战场上经历过太多,已经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去、不在脸上露出来。

    

    李承风走上去,站到他旁边,往北看。

    

    清军的队伍,现在已经能看清楚轮廓了。

    

    是骑兵打头,黑压压的一片,旗帜林立,最前方的大旗用的是正黄旗的颜色,旗上有字,距离还远,看不清,但那旗帜的尺寸,是主帅才能用的规格。

    

    多尔衮。

    

    他来了,距离不过七八里地,这个距离对骑兵来说,快马不到一刻钟就能到。

    

    “投石器就位了吗?”霍方成问。

    

    “三架,”李承风说,“第四架昨天检查,有一根横梁裂了,昨晚连夜换,现在正在换,来不来得及,说不准。”

    

    “弓手?”

    

    “北门城楼上,两翼加正中,共一百一十二人,”李承风说,把这些数字说得很平,像是在清账,“红夷大炮就位了,两门,炮手我亲自选的,会用。”

    

    “红夷大炮的位置——”

    

    “正对北门外二百步处,”李承风继续道,“对方骑兵大规模冲锋时候,第一轮炮击。”

    

    这个安排,是对的。

    

    霍方成没有再问别的,把城墙下方的友军布置最后过了一遍,确认无误,重新把目光放回北边。

    

    清军在距离宁远城约五里处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冲锋,是安营,扎了阵,把旗帜展开。

    

    远远看过去,是一片黑红相间的颜色,压着地平线,无声地宣示着某种压倒性的数量优势。

    

    城墙上的守军,有人的手开始抖了,是冷,也是怕,两种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

    

    李承风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身形竖在最显眼的位置,让城墙上的人能看见他在。

    

    有时候,不需要说什么,站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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