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从百户跳到千户,中间跨了副千户这一级。
这个结果,连吴墨都愣了一下,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开口说:“比我运作的结果还高了一级……”
“不是你运作出来的,”李承风说,把那份文书平放在桌上,“是霍方成自己的判断。”
“您是说……”
“他不需要一个能稳住的副千户,他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千户,宁远卫现在的情况,守不住,必须主动出击,孙克那个位置,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李承风把文书折好,“霍方成用了我,不是因为我写的请战文书,是因为老鸦湾那一仗,他看出来我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吴墨把这段话在脑子里咀嚼了片刻,低下头拿起笔,在他那本每天都在写的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李承风没有去看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有些话,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千户的职位带来的变化,比百户时要明显得多。
首先是营房,从第三营那间四面透风的小屋,换到了总兵府旁边的一间独立院子.
虽说不大,但有门有窗,有一张像样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比之前那根蜡烛亮。
其次是编制,从管一百人,变成管五百人,第三营原班人马全部划入,另外从第一营、第二营各抽调了两百人补进来,加上新近招募的一批,凑成了五百零三人的规模。
五百人,是一个需要重新建立秩序的规模。
一百人,靠李承风自己能看过来,能认识每一张脸,能记住每个人的长短,五百人不行,五百人需要层级,需要把信任和指挥权向下分解。
他花了三天时间,重新分组,重新任命:
赵猛,升任副千户,管左翼两百人;
黄四,升任百户,管中路一百二十人;
从新来的人里,选了一个叫常胜的老兵,四十岁,沉稳,打过松山之战,管右翼一百八十人;
王三顺,专职情报传递,不单独带队,但直属李承风;
吴墨,军中参谋,无具体带兵职责,但凡军务决策,必须在场。
张虎,依旧是张虎,跟着李承风,哪里需要去哪里,没有正式职衔,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承风身边最不好惹的那个人。
这个架构,是李承风在脑子里搭了很久的,他的核心逻辑是“用最信任的人控制最关键的位置”。
同时给每一个位置上的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能真正发挥,而不是只等上面的命令。
赵猛接到副千户任命的时候,只是点了个头,没有多说。
但在当天晚上,把左翼那两百人拉出来操练了足足三个时辰,操练结束,每个人都累到走不稳,但赵猛即使带伤,自己也在里面练。
黄四升百户,在营里跑了一圈,把认识的人挨个拍了肩膀,嘴里哈哈大笑,把跟着他的一百二十人叫起来,说:“以后你们是我的人了,跟着我,有肉吃。”
营里的人轰的一声笑开,那个笑声里有些东西,是这支队伍一个月前没有的。
第三天,云清瑶前来道贺的,这次没有带药材和熏肉,带了一坛酒,放在李承风的桌上:
“千户了,该喝一杯。”
“你也喝?”
“我不喝,”她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她把李承风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容易形容的东西,有一点像某种他暂时还不打算深究的东西。
“看你还是不是你,”她认真道,“人升了,有时候会变。”
“变什么?”
李承风的表情微微一动。
“变得不一样,”她说,说完自己停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变得不好打交道。”
“我以前好打交道?”
云清瑶想了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以前是土牢里出来的,当然好打交道。”
李承风看了她片刻,把那坛酒打开,倒了一杯,推过去:“你说你不喝。”
“我说我不喝,”她把那杯酒推回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李承风,你上次说,要往上走,走到能保住我们这些人的位置,这条路,你走到哪了?”
“第二步,”他说。
“总共几步?”
“不知道,”他沉吟片刻,“走到能看见尽头的地方,再来数。”
云清瑶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坛酒的封泥看了看,然后重新抬起头,声音回复了平常的那种干净和沉稳:
“那就继续走,我等你数出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斗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酒放那里,别一个人喝完,留半坛给张虎,他最近跑腿辛苦。”
李承风坐在那间比以前宽敞一点的屋子里,把那坛酒看了一会儿,没有喝,重新把它封上,推到桌角,拿起笔开始写接下来的训练计划。
他写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张虎推门进来,看见桌角那坛酒,眼睛亮了一下,又克制住了,规规矩矩在旁边坐下,等李承风写完。
李承风头也不抬,“那坛酒是你的,云清瑶特意交代的,说你跑腿辛苦。”
张虎愣了一下,把那坛酒拿过来,看了看封泥,再看了看李承风,嘴角往上撑了撑,把酒抱在怀里,像抱了什么正经宝贝一样。
“你不喝?”张虎问。
“我还有事。”
“什么事,都千户大人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完的?”
“位置越高,事越做不完,”李承风放下笔,把写完的那张训练计划往旁边推,“张虎,我问你一个问题。”
张虎把酒放下,“什么问题?”
“你跟了我这些天,你觉得我是个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张虎愣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把李承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在认真思考,最后开口道:
“不像这里的人。”
“哪里不像?”
“说不清楚,就是……”张虎挠了挠脑袋,“你做什么事,都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旁人遇到事,慌,或者愣,你不会,就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胆大,是真的知道。”他顿了顿,“像个见过很多东西的老头,但你的脸不老。”
李承风把这个评价听完,嘴角动了动,这小子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憨。
张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把那坛酒重新抱起来认真道: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我认的是你这个人,跟定了。”
然后起身往外走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踩得实实在在。
李承风握着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把张虎那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压,没有说什么,继续写。
窗外,宁远卫的营地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五百多人的营地比一百人时候热闹了好几倍,那种热闹里有一种新生的、粗粝的生命力,像刚从土里拱出来的东西,还没定形,但在疯狂生长。
千户,是第二步。
第三步,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