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湾辰时之前。
四十个人趴在荒地上的枯草里,一动不动,已经趴了将近一个时辰。
冬天的地是冻硬的,冰凉从胸口一路往骨头里渗,手脚开始发麻,呼出来的气被强行压着,不许出声,在鼻子底下化成一点点白雾,细而短,尽量不让它飘远。
李承风趴在最前方的位置,侧脸贴着地面,眼睛盯着辽河对岸的树线。
河弯在他左前方,距离约六十步,水面在冬日的黑色里发出一种幽暗的光泽,结了薄薄的冰,但中间水流处还是活的,偶尔有冰碴子顺水漂过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到目前为止,对岸没有动静。
他把时间在脑子里估算了一遍——斥候的习惯是清晨活动,清晨是寅时到卯时之间,现在是辰时初,比他预计的清晨晚了,但还在合理的窗口期内,有可能是今天的动作推迟了,也有可能是昨晚的情报有偏差。
他把这两种可能都压在心底,继续等。
等是最难的事,比打更难,因为等的时候脑子会乱,各种念头会往里钻,把注意力一点一点磨散,让人在最关键的一刻慢了半拍。
他把注意力收紧,只看对岸的树线,只听风声和水声里有没有混进别的东西。
两百步外,赵猛趴在另一个位置,视野覆盖河弯上游方向,和李承风构成了一个交叉观察的角度,任何一边出现动静,另一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这是李承风安排的观察布局,赵猛理解得很快,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就做了。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赵猛动了,那个动作很小,只是把压在地上的手抬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往前一点。
来了。
李承风把视线往上游方向转,看见了:对岸的树线里,有影子在动,不是一个,而是一列,间距比寻常行军更分散,是有意散开的斥候阵型,每人之间约隔十步,互相能看见但不集中,这样就算被打,不会一下子全部暴露在同一个攻击范围内。
他在心里把人数数了一遍:能看见的有十一个,按斥候的惯常安排,还有五到七个在看不见的位置掩护,总数大约十五到十八人。
比情报里的四五十人少得多。
这个差距让他停了一下,快速在脑子里想了几种可能:一是情报有偏差,实际来的人比预期少;二是对方分批次行动,这只是第一批先探的;三是另有一批人走了别的路线,正在从另一个方向靠近。
第三种可能最危险。
他把信号往右侧传,是事先约好的手势,让右翼的黄四带人警戒侧后方向,同时让弓手准备就位,但不要起身,等他的信号。
对岸的斥候走到河边,为首的一个蹲下来,伸手试了试冰面的厚度,然后站起来,往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三个人开始沿着河弯测量水深和冰层,像是在评估这个位置能不能承载大规模渡河。
这是情报里说的“勘探渡口”。
李承风把手贴在地上,控制着呼吸,把那三个人的位置和整列人的站位在脑子里标出来,确认了射击路线,确认了起身后的推进路线,确认了退路——
然后他看见了第四种可能。
对岸树线的更后方,又有影子在动,不是一两个,是成片的,数量多,而且移动的方式不是斥候的分散,是集合后的行军——这是主力,不是先头部队。
人数,在五十以上。
情报没有偏差,只是来的人分了两批,先头斥候勘探,主力跟进,两批人加起来,才是情报里说的那个数字。
问题是,主力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不立刻打,等主力渡河上岸,四十对七十,局面会彻底翻转。
但如果现在打,对岸斥候只有十五六人,打完了,主力还没渡河,双方隔着辽河对峙,他无法追,对方也无法快速增援,这是一个可以打的窗口——但这个窗口,只有接下来的一刻钟。
他把手势传出去,这次不是“准备”,是“起”。
四十个人从枯草里站起来。
弓手在第一排,八张弓在同一个瞬间拉满——李承风没有给他们固定的射击目标,只说了一个原则:先射靠近水边的,不让他们有机会退回对岸。
随着李承风的手势落下,一道道箭雨划破风声窜了出去。
第一轮箭出去的声音不整齐,参差了半拍,但落点还可以,对岸三个在河边勘探的人,有一个中箭倒下,另外两个往后退,但退路被后续的箭压着,停住了。
对岸的斥候开始出现婚礼乱,乱成一团的方式和李承风见过的所有被突然袭击的队伍一样。
人群中大喊着:“敌袭!敌袭!”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旁边跑,有人趴下找掩蔽,每个人的反应不同,这种不同让他们的整体反应迟了一拍,在这一拍里,李承风的矛手已经推进到河湾边上了。
对岸的人没有渡河,隔着辽河,弓箭是有效射程的边界,双方都有弓,但李承风这边的地势比对岸略高,仰射比俯射吃亏,这抵消了一部分地形优势。
他让矛手停在河边,形成一道压制线,让弓手继续轮射,同时把目光往后方一扫——
黄四那边没有动静,右翼安全,没有迂回。
对岸的主力在听见动静之后,开始往这边靠,但他们还在树线里,渡河需要时间,李承风估算了一下,大约还有半刻钟。
半刻钟,够了。
“压住,”他对弓手说,“不需要全部打倒,让他们抬不起头就行。”
半刻钟,不多不少。
对岸的主力开始往河边涌,先头的人已经踩上冰面了,冰层发出细碎的裂响,他们走得小心,但快,显然事先做过准备,知道这一段的冰能承重。
李承风在看见第一批人踏上冰面的瞬间,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如果不在这里把他们钉住,等上了岸,四十对七十,就算打赢,也是残胜。
他把手势换了一个方向。
“弓手,转目标。”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沉稳,压过了河面上传来的杂乱声响,“射渡河的,别管岸上的了。”
八张弓立刻调整方向,箭矢越过河弯,落向冰面上的人群。
冰面滑,人站不稳,中箭的人倒下时会连带撞到旁边的人,第一箭出去就带倒了两个,第二箭下去又有三个摔在冰上。
有人掉进了被踩裂的冰窟窿里,水花溅起来,混着喊叫声,乱成了一锅粥。
但对方人多,死伤几个挡不住后面的。
更多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和碎冰往前冲,有些已经过了河心,距离这边的河岸不到四十步。
赵猛在侧翼喊了一声:“李头儿,他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