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靠在床头。
林清禾正小心翼翼地把虎鞭泡进酒坛,林晚娘在一旁收拾碗筷,小桃分拣着药材。
他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正好,院里的积雪化了一半。
可这份安稳,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老里长脸色铁青正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难看至极。
秦城心中一沉,连忙起身:“里长,怎么了?”
“秦城,县衙来人了。四个差役,个个都带着刀,神色不善,说要让你和我立刻跟他们去一趟县城。”
“县衙来人?”
林晚娘姐妹仨,脸色瞬间变了。
“里长,他们没说是什么事吗?”
秦城一脸凝重的问道。
老里长摇了摇头:“没说,就只催着咱们赶紧走,那四个差役脸色都很难看,一看就来者不善。”
秦城心中咯噔一下。
第一个念头便是——钱老大的婆娘醒了。
可这些日子,他每次去县城都会暗中打听消息,得到的消息都是那妇人依旧昏迷不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逃?
往哪逃?
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磐岩村,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怎么能说丢就丢。
只能硬着头皮去一趟,见机行事。
秦城深吸一口气:“里长,你先回去跟那些差役说一声,就说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老里长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开。
老里长一走,秦城立刻拉着三姐妹,语气严肃:“晚娘,清禾,小桃,这次去县城我心里也没底。如果我遭遇了什么不测,你们就带上家里的银两,立刻逃离磐岩村,找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林晚娘用力摇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不,夫君,我们绝对不会和你分开!大不了我们也跟你去县城,多带些银子上下打点,总能有办法的。”
秦城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这事和你们无关。听话,就在村里等我的消息。不管听到什么风声,都不要冲动,照顾好清禾和小桃。”
林晚娘咬着嘴唇,含泪点了点头:“好,我们听你的,就在村里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清禾和小桃也连连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秦城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屋,在腰间藏了一些碎银子,便走出了屋子。
村口,四个差役正双手抱胸个个面色阴沉,腰间的钢刀寒光闪闪。
村民们远远看着,都不敢上前。
老里长站在一旁,神色局促。
秦城快步走上前,对着四个差役拱了拱手,“几位差爷,实在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不知县里找我和里长,到底有什么吩咐?”
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瞥了秦城一眼,冷冷道:“少废话,我们也不知道什么事,是县尉大人吩咐的,让我们带你和里长去一趟县衙。”
秦城悄悄摸出几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他的手里,“几位大哥辛苦,咱们磐岩村偏僻,一路颠簸,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那差役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脸上的阴沉之色渐渐消散,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实话跟你说,我们是真不知道县尉大人找你做什么,只是大人特意交代,务必把你安全带到,不能让你跑了。”
秦城连忙点头,“多谢差爷告知。”
就在秦城和老里长准备上车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慢着!”
几人回头一看,只见狩猎队和老猎户,还有许多村民都匆匆赶了过来,黑压压一片。
狩猎队的队员们手里拿着弓箭和砍刀、村里的青壮年也握着锄头、扁担,个个气势汹汹。
四个差役脸色一变,立刻拔出腰刀,对着村民们大喝:“你们想要做什么?竟敢阻拦官府办案,是想造反吗?”
陈老大往前一步,挡在驴车前。
他没看那几个差役,只看着秦城。
“大哥,我们等你回来。”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为首的差役,一字一顿:“人,我们交给你了。怎么带走的,怎么送回来。”
身后,狩猎队的人齐刷刷往前踏了一步。
没人说话。
弓箭和砍刀都垂在手里,没有举起来,但也没有放下。
村民们纷纷附和。
秦城心中一暖,连忙上前,对着村民们摆了摆手,“大家别激动,别紧张,几位大哥只是带我去县衙问话,没什么大事。你们都回去吧,好好在家等着我,别在这里闹事,免得给村里惹来麻烦。”
四个差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嘀咕:这姓秦的,不是个杀猪卖肉的恶汉吗?怎么在这磐岩村这么受人拥护?
那个高大的差役收起钢刀,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赶紧走,再耽误时辰,我们可担待不起。”
秦城再次安抚了村民们几句,转身上了驴车。
驴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大还站在原地。
狩猎队的人没有散。
老猎户拄着弓,站在人群最前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秦城转过头,没再看。
手心攥出了汗。
他侧头凑到老里长身边,压低声音:“里长,等会儿到了县衙,若是县尉大人问起响马来袭和狩猎老虎的事情,你千万别说我都是我的功劳。”
老里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若是问起响马,我就说是刘黑子念及村里有亲戚,我们去求援后,刘黑子带人赶来,才除掉了响马。若是问起老虎,就说都是大家齐心协力。”
秦城松了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不多时,驴车便抵达了县城,径直朝着县衙驶去。
差役们领着秦城和老里长,穿过县衙大门,绕过前堂的六房办事之地,一路走到了二堂。
二堂又名退思堂,是县尉预审案件、调解纠纷之地。
两侧摆放着廷杖、夹棍等刑具,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
此刻,县尉正端坐在二堂中央的座椅上,身着绿色官服,面色阴郁,一双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
县尉的目光扫过秦城和老里长二人,却没有立刻问话,而是向四个差役道:“去磐岩村带人,一路上他们都配合吗?”
领头的高大差役连忙上前:“回大人,村民们一开始有些激动,还拿着家伙围住了我们,不过那秦城及时出面安抚,没有闹出乱子,一路上也十分配合。”
秦城垂着眼,心里却微微一紧。
差役说的是实话,但在县尉耳朵里,这句话意味着别的。
县尉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一个杀猪卖肉的屠夫,竟能让全村人如此拥护,倒是不简单。
片刻后,县尉终于开口,语气冰冷:“里长,本县尉问你,磐岩村近来可有异常?风子岭的响马为何袭击你们村?山里的猛虎又是如何除掉的?一一说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老里长早已捋顺了说辞,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青龙寨响马来袭,多亏本村村民去青龙镇求援,恰逢刘黑子念及村中尚有远亲,便带人赶来相助,才将响马击退。至于猛虎……”
老里长的回答滴水不漏,秦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暗自松了口气。
可不等他放下心来,县尉便摆了摆手:“带这里长下去,在外面等候。”
老里长担忧地看了秦城一眼,却不敢违抗,躬身告退。
老里长一走,县尉便对差役冷喝一声:“把刑具搬上来!”
廷杖、夹棍、烙铁,一样一样摆到秦城面前。
铁锈和旧血的气味在二堂里弥漫开来。
秦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