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牌轿车停在新华街十字路口,排气管喷出刺鼻的尾气。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嘎吱的挤压声。
车门推开,皮鞋踩在泥水里。
赵立冬裹紧身上的灰色西装,抬起头。
红砖建筑矗立在寒风中,二楼外墙挂着招牌:意想超市。
赵立冬是省城第一百货商场的采购部主任,他在省城商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大阵仗都见过。这次被总经理派到清河县,考察一个乡镇个体户。
一个小县城的杂货铺,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推开超市的玻璃大门。
赵立冬愣在原地。
开阔的空间里,灯火通明,头顶的白炽灯照在水磨石地板上,反着光。
没有国营商店那种封闭式柜台。
铁质货架整齐排列,商品按类别摆放得满满当当。顾客推着小推车,在货架间穿梭,自己挑选商品。
六个收银台一字排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赵立冬走到日用品货架前。
他拿起一块肥皂,包装纸上印着生产日期和价格标签,旁边还挂着一个硬纸板,用红笔写着买三送一,仅限今日。
货架尽头,几个穿着蓝布罩衣的女售货员正在理货,她们动作麻利,不聊天,不嗑瓜子,跟国营商店里的售货员截然不同。
赵立冬又走到生鲜区。
木框里整齐堆放着大白菜和土豆,上面还喷了水,看着水灵灵的。
这套销售模式和管理手段,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都做不到。
赵立冬理了理衣领,顺着水泥楼梯走上二楼。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许意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她穿着高领毛衣,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账本上划线。
钢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赵立冬曲起手指,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许意抬起头。
“许总,久仰,我是省城第一百货的赵立冬。”赵立冬走进去,递上一张名片。
许意接过名片,硬纸板带着冷风的寒气。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头衔,把名片压在青石镇纸下。
“赵主任大老远跑一趟清河县,辛苦了,坐。”
许意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
她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提起紫砂壶,开水冲入茶杯,茉莉花茶的苦香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许意把茶杯推到赵立冬面前,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当啷一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赵主任喝茶,有话直说。”许意坐回单人沙发,双腿交叠。
赵立冬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
“许总是个痛快人,我这次来,是代表省城第一百货,想跟意想超市谈一笔大买卖。”
赵立冬放下茶杯,身体前倾。
“清河县这池子太小,养不下你这条大鱼,第一百货准备在全省铺设连锁经销网点。我们出招牌,出渠道。意想超市挂上第一百货的牌子,你许总,直接做我们清河县的总代理。”
许意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热水透过瓷壁,烫着她的掌心。
挂第一百货的牌子。
说得好听是代理,说白了就是收编,把意想超市变成第一百货的下属门店。
“赵主任这是想空手套白狼。”许意喝了一口茶,咽下苦涩的茶水。
“许总误会了。”
赵立冬靠回沙发背上,“背靠大树好乘凉,挂了第一百货的牌子,省里的紧俏物资,你能优先拿货。这买卖,你不亏。”
“我的货架上,不缺紧俏物资。”许意把茶杯放在桌上。
“意想超市这块招牌,是我一分一毛砸出来的,改姓的事,没得谈。”
赵立冬扯了扯领带,西装领带勒得他脖子发紧。
他在省城谈生意,那些县城的厂长经理哪个不是巴结着他,这个女人,油盐不进。
“许总,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赵立冬声音沉下来。
办公室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警服大衣,肩章上的金属星徽闪着冷光,脚下的警用皮靴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油渍斑斑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烤红薯,甜香味散开。
陆征走到许意身边,把烤红薯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他没看赵立冬,直接拿起许意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灌了半缸凉白开,咽了口唾沫。
“局里刚开完会。”陆征放下茶缸,拉开许意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转头,盯着赵立冬看了一秒。
赵立冬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认出陆征这身皮是县局的经侦科长。
“这位是?”赵立冬干笑了一声。
“我丈夫,陆征,县局经侦科科长。”许意介绍。
赵立冬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施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能在县城把生意做这么大,背后果然有硬茬子。
“赵主任。”许意开口。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既然省城第一百货想合作,我给你一个方案。”
许意指着文件袋。
“意想超市在清河县建了三个副食品加工厂,大豆油、脱水蔬菜、还有肉酱。这些货,你们第一百货拿不到。”
赵立冬盯着那个文件袋。
“我想把这些货,打进省城市场,第一百货出场地,设专柜,利润,我们三七分。我七,你三。”
赵立冬愣了一下。
“许总,你这胃口太大了吧!省城的市场,你一个县城个体户吃不下。”
“吃不吃得下,看货说话。”
许意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三个号码。
“老李,送两箱肉酱和脱水蔬菜上来。”
挂断电话。
不到两分钟,工程队长老李扛着两个纸箱走进办公室。纸箱重重砸在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许意拿出一把裁纸刀,划开封箱胶带。
她拿出一罐瓶装肉酱,拧开铁盖。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红油的辛辣味,冲散了屋里的茶香。
“赵主任尝尝。”许意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
赵立冬夹了一块肉丁放进嘴里。
咀嚼了两下,他嚼肉的动作停顿了。肉质紧实,咸香适口,比省城肉联厂的罐头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这脱水蔬菜,热水泡三分钟就能下锅,在冬天买不到新鲜蔬菜的北方,这东西有多大市场,赵主任心里有数。”许意把一袋脱水蔬菜扔在桌上。
赵立冬放下筷子。
他抽出西装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嘴上的红油。
他看向许意。
许意在借力打力,她想踩着第一百货的肩膀,直接杀进省城。
“三七分太狠了,最多五五。”赵立冬咬着牙还价。
“六四,意想超市还要负责物流运输。”许意看着他。
赵立冬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陆征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金属砂轮摩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火苗窜起,照亮了陆征的脸。
赵立冬站起身,西装里面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后背上。
他把桌上的肉酱和脱水蔬菜装进公文包,搭扣发出清脆的咬合声。
“许总的方案,我带回省城向总经理汇报,最迟下周,给你答复。”
赵立冬伸出右手。
许意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静候佳音。”
赵立冬转身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
那辆上海牌轿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驶离了新华街。
许意站在窗前。
冷风透过玻璃缝隙吹进来,扬起她耳边的碎发。
陆征走到她身后。
他伸出手掌,按在许意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
“想去省城了?”陆征声音低沉。
许意转过身。
她看着陆征。
“清河县的市场已经饱和了,意想超市要活下去,就得不断往外扩,省城,只是第一站。”
许意伸手握住陆征搭在她肩上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上的老茧。
“我怕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许意爆了句粗口。
陆征反手扣住她的手指。
“你只管往前走。”
陆征拉着她走到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墙上挂着的全省地图上,清河县到省城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
笔尖力透纸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征把铅笔扔在桌上。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许意看着地图上的那条红线。
那是通往省城的国道。
她抓起桌上的茶缸,把里面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水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滴在高领毛衣上,晕开一个深色的水渍。
瓷底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