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村东头。
三间土坯房歪斜在风口上,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捆干枯的高粱秆勉强堵着。
黑毛猪在石头槽里拼命拱动,长嘴磕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婉拎着半桶发馊的泔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木桶的铁提手生了锈。红褐色的铁锈混着冰水,沾在她的掌心。
北风顺着敞开的破棉袄领口往里灌。
她打了个寒颤。
手腕一翻,泔水倒进石槽,脏水溅起,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黑棉裤上,留下几个暗黄色的浊斑。
酸臭气直冲脑门。
林婉偏过头,干呕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王大牛扛着一把沾满黄泥的锄头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破了洞的军绿大衣,脚上的黑胶鞋裹着厚厚一层泥巴。
当啷。
锄头被扔在墙根下,砸倒了半个破尿罐。黄色的尿液流了一地,骚味散开。
“饭做好了没?”王大牛粗着嗓子吼。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流进脖子里。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林婉放下木桶,木板砸在泥地上。
“锅里贴了饼子,自己拿。”林婉声音干涩。
王大牛大步跨进厨房,掀开锅盖。
白汽散开,锅底贴着三个棒子面饼子,旁边熬着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
“天天吃这破玩意儿!”王大牛把锅盖重重摔在灶台上。
铁锅发出嗡鸣。
“老子下地干活,连口热乎菜都吃不上,娶你回来当菩萨供着?”
林婉靠在厨房门框上,她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上剥落的红漆。一块漆皮掉进她的指甲缝里,刺得生疼。
“嫌不好吃,你拿钱去村头割肉啊。”林婉冷笑一声。
“老子要是有钱,能捡你这么个破鞋?”
王大牛转过身,粗大的食指指着林婉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林婉脸上。
“你个有案底的劳改犯,在县城里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村里倒贴!老子肯收留你,你就烧高香吧!”
林婉抬起头。
她盯着王大牛,胸口起伏,破棉袄里的棉絮跟着晃动。
“王大牛,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林婉咬着牙。
“怎么,戳痛处了?”王大牛冷哼一声。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磙旁坐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碎旱烟叶。
王大牛又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废报纸,这是他昨天在村口供销社买盐时,人家用来包盐的废纸。
他撕下一条报纸边,把烟叶卷进去。粗糙的舌头舔了舔纸张边缘,捏紧。
刺啦。
火柴划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盖过了猪圈的臭味。
林婉转过身,准备进屋。
她的视线扫过王大牛放在石磙上的那张残缺报纸。
报纸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几滴黄色的烟油。
但在黑白版面的正中央,印着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里,许意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整齐。她站在意想超市的玻璃大门前,手里拿着剪刀,旁边站着笑着的周县长。
大标题加粗黑体,横贯整个版面。
林婉停住脚步。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张报纸。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一个破瓦罐,瓦罐摔在石头上,四分五裂。
“你发什么疯!”王大牛吐出一口烟圈,骂了一句。
林婉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那行大字。
报纸上写着大义商贾,意想超市设立助学基金,日捐百分之一回馈社会。
报道里写着,许意表示这笔钱将专门用于资助贫困学生。
文章还提到,此举引起全县热烈反响,许意被称为清河县的大善人,其高风亮节令人钦佩。
林婉的手指开始发抖。
纸张在她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报纸上的许意,眼神自信,高高在上。那种从容,是林婉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沾满泔水的棉裤,生满暗红色冻疮的手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咙。
“凭什么……”林婉喃喃出声。
她拥有预知一切的金手指,她了解未来的走向,她本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许意本来只是个对照组!
在她的预知里,许意应该嫁给村里的二流子,每天挨打,被全村人看笑话,最后死在那个漏雨的破屋子里。
现在呢?
许意成了全县首富,成了大善人,连县长都要给她面子。
而她自己,却成了一个有案底的诈骗犯,只能嫁给这样一个粗鄙的农夫,每天为了几个棒子面饼子吵架。
林婉的牙齿咬破了下唇。
血珠渗出来,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看什么看!赶紧把猪食桶洗了!”王大牛在旁边催促,手里的旱烟锅敲得石磙梆梆响。
林婉没有动。
她脑子里闪过许意在警局审讯室里看她的眼神。
隔着铁窗,许意穿着干净的风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你总想走捷径。”
许意的话一刀一刀剜着她的肉。
捷径。
林婉以为自己掌握了剧本,就能不劳而获。她去抢许意的生意,去黑市倒卖,甚至去搞非法集资。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要翻盘了。
每一次,都被许意按在地上摩擦。
直到最后,她把自己送进了看守所,彻底毁了名声,灰溜溜地滚回这个烂泥塘。
风更大了。
卷起院子里的黄土,打在林婉的脸上,生疼。
林婉双腿一软。
她跌坐在泥巴地里。
膝盖砸在碎裂的瓦片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棉裤。
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双手死死抓着那张印着许意照片的报纸。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撕啦一声。
报纸被她扯成两半。
许意的脸从中间裂开。
林婉盯着手里的半张报纸。
黑毛猪在石槽边发出哼哧哼哧的叫声。
王大牛吐出一口浓烟,烟灰落在林婉的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