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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的院子里。
十几口大锅熬着浓黑的药汤。
苦涩的气味混杂着艾草燃烧的烟味,刺鼻呛人。
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差役抬出门外,扔上一辆平板马车。
大殿内。
孙思邈看着手里的病案,眉头深锁。
几名老太医站在一旁,连连叹气。
今年冬天的伤寒,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猛烈。
一开始只是发热咳嗽,接着便迅速在坊市间蔓延。
全家感染、整坊封锁的情况频频发生。
孙思邈翻遍了《伤寒杂病论》。
开出的麻黄汤、桂枝汤,药效微乎其微。
“孙真人,西市那边又送来几十个病人。”
“药材库存快见底了。”
一名太医令上前汇报。
孙思邈放下病案,站起身。
“这是温病夹杂伤寒,邪气太盛,普通的解表药压不住。”
孙思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他一生悬壶济世。
但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
又传播极广的烈性疫病,依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同一时刻。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地上散落着几份各地刺史送来的奏折。
“京兆尹上报,城外几个村子已经十室九空!”
李世民停下脚步,怒视着站在殿下的几名重臣。
“太常寺的那群废物,天天在朱雀大街设坛做法,驱赶疫鬼。”
“有个屁用!每天死的人还在增加!”
房玄龄拱手出列。
“陛下,疫病凶猛。”
“民间人心惶惶,甚有传言说是上天降罚。”
“当务之急,是要安抚民心,调集粮草药材赈灾。”
长孙无忌也进言:“臣以为,应下旨封闭城门,禁止流民入城,防止疫病进一步扩散。”
李世民回到龙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关闭城门只能自保。
城内的瘟疫已经散开,怎么防?怎么治?
大唐的君臣对这无形的灾厄束手无策。
嗡——
夜空中,一道极其耀眼的光芒穿透飞雪。
全息天幕再次降临。
光影投射在长安城的上空。
这一次的画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巨大。
大殿内的君臣,太医署的医官,乃至长安城里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百姓。
全都看到了天幕中的画面。
林轩坐在沙发上。
小兕子戴着口罩。
林轩清朗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不是风邪入体。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这叫病毒,是一种活着的微小虫子。”
“打喷嚏、咳嗽,水雾飞出……这叫飞沫传播。”
“病毒外面有一层蛋白质做成的衣服,高温煮沸的水,把病毒活活烫死。”
太医署内。
孙思邈仰起头。
行医数十载。
脑海中固有的阴阳五行、风寒暑湿燥火等中医理论,在这一刻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活着的虫子?”孙思邈喃喃自语。
他回想起那些聚集发病的村落。
回想起病人们共用一口水井、同处一室照料的情景。
如果是虫子,是水雾。
那就解释得通了!
不是邪气隔空伤人。
而是病患口鼻中喷出的虫子,顺着空气,钻进了正常人的身体里!
“快!”孙思邈猛地抓住旁边一名太医的衣袖。
“记录下来!天幕上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两仪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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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直接从龙椅上站起。
他听不懂什么是“蛋白质”。
但听懂了“飞沫传播”和“高温烫死”。
这就够了。
“传旨!”
“立刻停止太常寺的一切祈福法事!把那些道士和巫婆神汉全给朕轰回去!”
李世民看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即刻起,长安一百零八坊,实行网格化封闭管理。各坊坊正负责,不许跨坊走动!”
“传令京兆尹,将城中所有生病发热者,统一集中至城南的空置营房。”
“设立隔离区,派专人照料。”
“照料者必须用布巾掩住口鼻!”
有保守的大臣站出来反对。
“陛下,强行隔离,恐引民怨。”
“且骨肉分离,有违人伦……”
“闭嘴!”李世民挥动衣袖,打断了那人的话。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任由他们在家传染,才是真正的绝户!”
李世民继续下达铁血命令。
“传令工部,调集城中所有石灰。”
“在各坊街道、水井旁、隔离区,大规模泼洒!”
“用那个什么酒精……没有酒精,就用烈酒和石灰消毒!”
“全城百姓,不论贫富。”
“自今日起,严禁饮用生水!”
“所有人必须将水烧开煮沸后方可饮用,餐具每日用沸水熬煮!”
“烧火的煤炭,由我们监库拨出。”
“抗旨不遵者,以危害大唐社稷罪论处,杀无赦!”
一条条军令从太极宫飞出。
金吾卫披甲上街。
马蹄声踏碎了长安城的宁静。
坊门关闭。
街道上撒满了白色的生石灰粉末。
滚滚浓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
全城都在烧水。
隔离区建立。
病患与健康人群被物理切断。
太医署的医官们用厚布蒙住口鼻,进入隔离区问诊。熬煮的汤药碗,每次用完都扔进大锅里用沸水滚煮。
三天后。
长安城的新增感染人数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五天后。
瘟疫蔓延的势头被彻底遏制。
一套剽窃自现代、虽然粗糙但极其有效的公共卫生管理体系。
在大唐的土地上强行运转起来。
依靠物理隔离与高温消毒。
大唐硬生生地斩断了这条致命的传染链。
江城。
公寓内。
夜色已深。
小兕子躺在床上。
额头上贴着一张蓝色的物理退热贴。
林轩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
时不时用手探入被子,摸一摸小兕子的后背。
药效发作。
小丫头的后背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体温降下来了。
呼吸变得平稳均匀。
林轩帮她掖好被角。
关掉床头灯。
林轩退出卧室,带上房门。
流感不过是现代社会的一场小病。
几毫升的退烧药和常识性的卫生习惯,就能轻松化解。
他不知道。
这一套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的防疫逻辑。
在千年前的大唐,救下了数以万计的生命。
更在孙思邈等一代医学宗师的心里,砸开了一扇通往微观世界的大门。
实证与解剖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