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转身,拿过那个新买的粉色护脊双肩包。
拉开最外层的拉链。
“现在,我们把书放进去吧。”
小兕子捧起面前的课本。
按大小厚薄分类,一本一本地塞进书包的夹层里。
随后,削好的铅笔、橡皮和直尺装进铅笔盒,全部塞进侧边的小网兜。
书包鼓鼓囊囊地立在沙发角落。
“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
林轩站起身,拍了拍手。
小兕子从地毯上爬起来。
穿上拖鞋,吧嗒吧嗒地跑向洗手间。
很快,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林轩弯下腰,将茶几上的塑料膜边角料和碎纸片扫进垃圾桶。
他看了一眼立在沙发旁的那个粉色书包。
又转头看向洗手间透出的灯光。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明天。
是新生活的第一天。
隔天。
长宁区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来苏水气味。
走廊两侧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坐满了带孩子来做入园入学体检的家长。
孩童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林轩拿着新办的户口本和挂号单,推开儿科诊室的门。
小兕子跟在他身后。
穿着新买的连帽卫衣,视线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医护人员。
大唐的太医令看诊,讲究望闻问切,屋子里燃着沉香。
这里的医馆,只有刺眼的白炽灯和冰冷的金属器械。
“坐这。”林轩拉开办公桌前的圆凳。
小兕子爬上圆凳,坐正。
对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他推了推老花镜,翻开林轩递过去的空白体检表。
老医生核对了一下信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把外套拉链拉开,深呼吸。”
冰凉的金属听诊头贴上小兕子的胸口。
小兕子身体僵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轩。
林轩冲她点点头。
她便放松下来,用力吸气,呼气。
老医生闭着眼睛,听诊头在她的前胸和后背挪动了几个位置。
“心音纯响,肺部呼吸音清音。”
老医生摘下听诊器,拿起笔在表格上打勾。
“之前病历上写的急性哮喘,目前看控制得很好,气道没有明显的痉挛杂音。”
林轩拉上小兕子的外套拉链。
老医生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系统后台。
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的疫苗接种记录怎么是空的?”
老医生抬头看向林轩,语气严厉,“国家规定的一类免疫规划疫苗,一针都没打过?你们家长怎么做事的?”
林轩神色不变,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直在偏远山区跟着老人生活,没建立健康档案。”
“这次接回城市上学,打算全面补种。”
老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
撕下一张处方单,快速写下几行字。
“入学必须有接种证,她这个年纪,落下的基础疫苗太多。”
“今天先补种百白破和麻风腮。”
“剩下的,按照我排的接种计划,每个月来补两针。”
老医生把单子递给林轩:“去二楼免疫接种科排队。”
……
二楼。
免疫接种室。
孩童的嚎哭声震耳欲聋。
几个家长死死按住怀里乱蹬腿的孩子,护士手法利落地将针头扎进胳膊。
小兕子站在门口,看着那长长的金属针管,脚下生根。
大唐没有这种尖锐的琉璃管子。
那种将金属刺破皮肤、推入不明液体的行为,触动了人类对疼痛最原始的恐惧。
林轩牵着她走进去。
把单子递给操作台后的护士。
“林明达,左臂右臂各一针。”
“家属把孩子衣服袖子卷上去,按住胳膊,别让她乱动。”
护士撕开两个一次性注射器的无菌包装。
林轩拉过一把椅子,让小兕子坐下。
他蹲下身,挽起小兕子卫衣的袖子,露出细弱的手臂。
“怕吗?”林轩问。
小兕子抿紧嘴唇。
盯着护士手里那根排空气泡的针管。点头。
林轩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用“一点都不疼”这种谎话去哄骗。
“会疼哦,就像被蚂蚁重重咬一口,但你不能躲。”
“一躲容易打歪,那就会更疼。”
林轩手掌稳稳握住她的大臂。
护士拿起沾满碘伏的棉签,在小兕子的大臂三角肌上画圈涂抹。
黄褐色的药液带来一阵凉意。
“在大唐,你们管那种浑身起红疹、高烧不退的恶疾叫什么?”
林轩突然转移话题。
小兕子思绪被拉走。
她回想了一下宫里谈之色变的词汇。
“虏疮。”
小兕子声音微颤,“染上的人,十个有九个会死。”
“太医会把他们住的屋子封死,所有的衣服用火烧掉。”
那是古代的死神,天花。
“这根针里装的,就是虏疮的种子。”林轩指着护士手里的注射器。
小兕子猛地瞪大眼睛。
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林轩的手掌犹如铁钳,牢牢固定住她的胳膊。
“别动,听我说完。”
“这些种子,是残废的。”
“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把那些恶疾的毒性拔掉,只留下一具空壳。”
“我们叫它为疫苗。”
护士看懂了林轩的意思。
趁机左手捏起肌肉,右手持针,垂直刺入皮肤。
针尖破开表皮。
小兕子眉头倒抽一口凉气。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她咬住下唇。
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透明的药液被推入肌肉组织。
“这些残废的毒药进入你的身体,你身体里的气血卫士就会围上去,把它们杀掉。”
“同时,卫士们会记住这种毒药的长相。”
林轩抽出护士递来的干棉签,按在拔出针头的针眼上。
“以后,就算真正的虏疮找上你。”
“你身体里的卫士也能在第一眼认出它,瞬间把它剿灭。”
林轩换到另一边,卷起小兕子的右臂袖子,让护士打第二针。
“打完这些针,在大唐足以灭城的恶疾,不管是虏疮,还是小儿麻痹,都碰不到你半根汗毛。”
“我们这个时代,用这种方法,把天花彻底从大地上抹除了。”
“一例都没有。”
两针打完。
小兕子两只胳膊上各按着一根棉签。
她松开咬出白印的下唇,眼底的恐惧荡然无存。
大唐防不住的鬼神之疾,在这里,只需要忍受蚂蚁咬一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