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君被封为昭宁郡主后,圣上赐下了一座郡主府。
府邸就定在沈家老宅的对面,原是前朝一位公主的旧居,规制齐整,格局恢宏,只需简单修缮便可入住。
沈莞君选了冬至那日乔迁,请了亲近的人来暖房。
郑元初出手最是阔绰,直接送了一整套黄花梨木的家具。
大到拔步床、博古架,小到凳子、脚踏,全是老匠人精心打制,木纹如水波流转,摸上去温润如玉。
郑五娘看得眼热,嗔道:“爹爹,您还不如直接把整个英国公府搬过来算了。”
郑元初心说,他倒是想。
他本不想让沈莞君这么早搬出来。
偌大的郡主府,她一个人住,那些个臭小子来见她岂不是更方便?
还不如住在英国公府,好歹有他镇着。
可沈莞君执意要搬,说是这样便能每日去对面沈家老宅看一眼。
他拗不过,只好勉强点了头。
卢老太太和皇后娘娘都送来了奴仆,连带卖身契一并奉上,都是调教好了的,规矩周全。
圣上赐了两辆郡主规制的马车,连拉车的马都是太子殿下亲自去马场挑的,毛色油亮,四蹄踏雪。
郑五娘则挑了一箱好看却没什么用处的摆件,又请了两位江南的园艺师傅,在院子里种满花木,说是等来年开春,满院芳菲,好看得很。
霍骁和郑钰因公务在身,直到饭点前方才赶到。
两人风尘仆仆,大氅上落满了雪,进门时带进一阵寒气。
“两位哥哥来迟了,可要罚酒啊!”郑五娘幸灾乐祸。
沈莞君笑着迎上去,先让金粟和银绣替他们解了大氅,又命人打来热水净手洗脸,每人手里还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同样是妹妹,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郑钰在郑五娘面前晃了晃手里的汤婆子。
“少得意了你!人家那是给霍大哥准备的,你只是捎带手的事儿。”郑五娘翻了个白眼。
郑元初一看这俩小子两手空空,后面也没跟着箱笼,顿时吹胡子瞪眼:“你俩空手来的?”
“诶,那哪能啊!”郑钰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应声而入。
“不是,三哥,你有数没数啊?你给莞君送女人……”郑五娘咋舌。
那女子走进来,径直拜在沈莞君裙下:“红绡见过郡主!”
“红绡?”沈莞君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郑钰三言两语将前因后果说了:“人是我救的。也算她命硬,熬过了换皮之苦。之前苏家那个柔姨娘就是她做的线人,苏彦的私印便是她偷出来的。如今我已替她办好了新身份,便送给沈妹妹了。”
沈莞君恍然大悟,叹了口气:“原来苏彦纳的那个柔姨娘就是你。”
她看着红绡,目光温和,“你也不容易。我这儿倒不缺人,你若是还对顾昀舟有情意,我可以帮你寻个由头,重新回到顾家……”
“不不不!”红绡拼命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奴婢九死一生,如今已脱胎换骨,再不愿耽于情爱。只求在郡主跟前效力。”
沈莞君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推辞,让金粟将人扶起来。
“三哥的礼看完了,霍大哥的呢?”郑五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霍骁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到沈莞君手中。
“这些是军中牺牲将士的遗孤。最小的只有三岁,最大的已十二三岁,共百余人,男女皆有。画了圈的是父母双亡、无人照应的。”
“之前在朔州,听圣上提起过,沈老将军生前有个心愿,想在京中开一所文武共治的族学。如今京城的族学虽多,但几乎都是奔着科举去的。长此以往,若再有战事,能用的将才怕是越来越少。”
郑五娘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霍大哥是想送莞君一所文武共治的族学!”
她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可办族学要好多钱呢……”
郑钰嗤笑一声:“他哪有钱?承安侯府连月例银子都不给他,圣上赏的银两,左手进右手就散给了那些将士遗孤。霍云峥这辈子,注定是要吃软饭的。”
霍骁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沈莞君却接过话头:“无妨。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办学的钱,我来出。”
霍骁赶紧接上:“我可以在沈氏族学任教,教一辈子都可以。”
“咦——”郑五娘和郑钰同时往后一仰,发出怪声。
沈莞君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那霍大人可是要把自己卖给我了?我可先说好,我是个奸商,最会压榨伙计了。”
霍骁躬身一揖:“在下甘之如饴。”
郑元初在一旁咳嗽得惊天动地。
沈莞君越想越远:“我琢磨着,除了文武,还该加上算学、水利、农事。到了年纪,按各人天赋分班教学,让孩子们知道,并非只有科举一条路可走。”
“那敢情好!”郑五娘举起手,“我要去当第一个女先生!”
郑钰拆台:“你该不会去教他们怎么闯祸吧?”
“三哥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掐起架来,周围笑成一团。
“锅子来啦——”金粟领着几个丫鬟,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紫铜锅子走了进来。
众人围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圆桌旁,锅子搁在正中,炭火烧得正旺,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郁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上,瞬间弥漫了整个花厅。
霍承平从国子监下了学,忙不迭地赶了过来。
他笑着给沈莞君行礼,半年过去了,他又长高了不少,在京城养了这些日子,皮肤倒是养得比以前要白净,眉眼也比原来更清秀。
隔着锅子腾腾的热气,沈莞君看着他,忽然微微愣神。
怎么……在霍承平身上看到了二舅舅的影子?
她晃了晃头,以为是这几日忙搬家累着了,眼花而已。
“没事吧?”霍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声问她,手里已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沾了麻酱放进她碗里,“哪里不舒服?”
沈莞君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点恍惚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前院的小厮匆匆来报:“郡主,门外来了一个婆子,说是要见您。话刚说完,人就倒在门口,好像是昏过去了。”
桌上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若只是个寻常婆子,哪敢来敲郡主府的门?
沈莞君放下茶盏,起身吩咐:“将人扶进来,找间暖和的屋子安置,再去请府医。”又对众人道,“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