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君回到凝晖院,将今日霍骁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如果父亲与沈家旧案有关……
那只有一个原因。
陆仲山着急把外室和外室子迎进门。
当年得知父亲有外室,她跟母亲一样的震惊,而且陆烽只比她小一岁。
也就是说,父亲在和母亲成婚没多久,就有了外室。
之前那么多年,父母的恩爱,就如同一场笑话。
她出嫁后便很少回陆家,可陆家的生意,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陆仲山这些年把生意重心渐渐挪到了江南,甚至做起了海外贸易,听说还造了一艘船专跑南洋。
反倒是京城里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了。
难道是……陆仲山知道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所以早早给自己铺好了退路?
沈莞君后背一阵发凉。
忽然,窗棂处传来一声轻响。
她被吓了一跳,转头去看,一样东西从窗缝里掉了进来,落在地上。
她起身过去拾起来,是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
两本账册的手抄本。
上面还压着一张信笺,四个字写着:阅后即焚。
是霍骁的字迹,她已经认得了。
户部的账册多如牛毛,他应当是挑了苏彦被调离京城之前的那些,一本一本地抄,一本一本地给她送来。
沈莞君看到账册,顿时来了精神。
她挑了挑灯花,烛火亮了几分,便坐在灯下慢慢核对起来。
两本账册核对完,已是二更天。
没有找到漏洞。
她依言将账册丢进火盆,看着纸页卷曲、发黑、燃成灰烬。
转身拿起那张信笺,正要一并扔进去,指腹忽然触到背面有什么异样。
她翻过来一看——
是一幅小人画。
一张书桌,一盏灯,桌上摞着厚厚的账册。
一个梳着随云髻的小人儿端坐桌前,一手拨算盘,一手执笔,聚精会神。
那眉眼,那姿态,不是她还能是谁?
寥寥几笔,便勾勒得生动可爱,
沈莞君的眉眼弯了弯,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竟然会画画。
很难想象那双握刀剑的手,是怎么在这么小的信笺上画出这样精细的画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翻回正面那四个大字,再看看火盆里已成灰烬的账册。
怎么也舍不得将它丢进去了。
她想了想,提笔蘸墨,将正面那“阅后即焚”四个字涂了个严严实实。
等墨迹干了,才将信笺仔细折好,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
……
接下来的几日,沈莞君白日里在马行街巡视店铺,夜里看霍骁给她传的账册和信笺,每一封信笺后面都有一副小人画。
有时候没写什么,前后都是小人画。
有的是她在吃酥山;有的是她在店铺里送人粽子;有的是她站在马行街叉腰监工。
沈莞君每次看到都要笑上一阵,笑完了又舍不得丢,一张一张地收起来。
顾昀舟的病十天半个月也养不好,红绡倒是尽心,每日都来看。
肖太医也来得勤快。
除了给顾昀舟换药,他还主动提出给红绡把脉,说是“既来了,便一并看了”。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方子,笑着递给刘氏:“这是宫里娘娘们用的安胎方子,传了好几十年了。当年苏大人的发妻也是用这个方子安的胎,生苏小姐的时候十分顺畅,没吃什么苦头。”
刘氏一听是宫里的方子,又是苏家用过的,顿时眉开眼笑,催着丫鬟去抓药,每日煎好了端给红绡喝。
只是红绡,脸色悄悄有些变了。
她听刘氏说过,肖太医和苏家很熟稔。
苏小姐是以后大爷要迎进门的新夫人,她一个歌姬出身的妾室怀了孩子,人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若是肖太医在药里动些手脚,那可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红绡回到鸢尾院以后,越想越后怕。
早知道就不这么早把怀孕的事情说出来了。
“姨娘,药都凉了,怎么不喝啊?”服侍她的丫鬟棉儿提醒道,“凉了就失了药性了,我再给姨娘热一热吧。”
“不,”红绡拿起药碗,“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就喝,你去后厨给我要点酸枣过来。”
棉儿应声去后,红绡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把药倒进了一旁的万年青里。
可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刘氏盯她盯得紧,她也出不了门。
她最近孕吐的反应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孩子有问题,真的要找旁的大夫看看了……
连日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檐瓦当上,噼啪作响不绝于耳。
入夏以来最凶的一场汛雨,终究是来了。
寿安堂内,顾三夫人一掀帘子走进来:“哎呀大嫂,你瞧瞧这雨下得昏天暗地,城外的水坝怕是吃紧。我家佑哥儿实在是苦,此刻还在坝上监工,整日和那些工匠役夫同吃同住,一身泥一身水的,可把我心疼坏了!”
春闱放榜,顾天佑名列杏榜第十一名,名次竟比当年顾昀舟及第时还要靠前,着实风光了一把。
圣上特意下旨,命他专职督办京城周边河道疏浚、水坝加固诸事,直接归工部侍郎管辖,虽是新晋进士,却得了实打实的差使。
顾三夫人这番话,明着是埋怨心疼,字里行间却全是藏不住的炫耀。
顾昀舟虽说前些日子升了品级,可遭人利刃穿心脉,险些丢了性命,至今身子亏虚难愈。
礼部的一应差事早已暂交旁人署理,能不能彻底痊愈、重回朝堂,还未可知,倒像是个没福气坐稳高官厚禄的命。
哪像她的天佑,如今深得圣心看重,隔三岔五便被召入宫问话,眼下不过是暂理河工差事,等汛期一过、河堤稳固,定然能直接擢升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那可是正经的正六品衔!
顾昀舟熬了这么多年,才从微末小官一步步爬到正三品,她儿子一登科便得六品实职,这般前程,如何不让她在长嫂面前扬眉吐气?
刘氏瞧着她那副张狂得意的模样,心里烦得很,只想岔开话题:“官大官小都是朝廷的差事,没什么分别。我年纪大了,不求别的,只求子孙绕膝,安稳享几日天伦就够了。”
说罢,她朝身旁的丫鬟招了招手:“去,把红姨娘叫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前去传人的小丫鬟脸色煞白地跑了回来:“老、老夫人……不好了,红姨娘她、她不见了!”
刘氏猛地从椅上站起身:“什么?!”
外头雨势丝毫未减,瓢泼大雨堵得人寸步难行。
刘氏当即命管家带人四处寻找,又派人冒雨去铺子里回禀沈莞君,等沈莞君顶着风雨赶回顾府时,已然过去了大半日。
她连斗笠都来不及摘下,径直踏入寿安堂,看向跪在堂下、已然挨了几板子的棉儿,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红姨娘出门,你竟没有跟着?”
棉儿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夫人饶命!今日姨娘吩咐我拆理丝线,说针线太过粗硬,怕小主子穿了扎皮肤,逼着我不做完不许踏出房门半步。等我赶完活计出去寻,姨娘早已没了踪影,奴婢真的不知情啊!”
沈莞君当即命人将府中上下仆役尽数叫来,挨个盘问。
门房说白日里只看见青梧姑娘出过门。
沈莞君昨夜确实准过青梧出门,她的琴坏了,要出去配弦。
此时,青梧忽然淋着雨跑进寿安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奴婢真的万万没想到会出这种事!红绡她只说自己身子不适,要出去请大夫把脉,苦苦哀求我帮她一回。”
“我与她姐妹一场,实在不忍拒绝,她又再三保证,只出去一个时辰便立刻回府,我一时心软,便应了她,让她穿着我的衣裳、抱着我的琴混出了府门……求夫人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