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霍骁护送圣驾回宫,待诸事安顿妥当,再折返承安侯府时,已是深夜。
府中万籁俱寂,唯有廊下的灯笼泛着昏黄微光。
刚行至父亲书房外,便撞见大伯母宋婉宁正从屋内走出。
见他回来,宋婉宁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地笑道:“骁哥儿回来了?我刚同你父亲商议些府中用度的琐事。对了,我瞧着你已有好几个月没去公帐支月例银子了,想来是月例领了,别亏着自己。”
她话音刚落,承安侯便从书房内走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哪里是缺银子的人?以他如今的身份,怕是还没等他开口,
霍骁垂眸颔首,只淡淡开口:“今日皇后娘娘提起,说母亲染了风寒,身子不适。父亲若是得空,不妨去公主府探望一二。”
承安侯闻言,敷衍地“嗯”一声。
霍骁本来也没有抱什么希望,自他懂事以来,父亲就住在承安侯府,母亲就住在公主府,两人只有年节才见上一面。
他已有许久不曾回承安侯府过夜。
他之前所住的院落,阶前杂草丛生,屋中桌椅器物上蒙着厚厚一层浮灰。
连廊下悬挂的灯笼,也被风雨吹落歪斜。
府里的下人见他归来,一时之间慌乱了,又惊又怕地收拾起来。
可霍骁忽然没了在此留宿的心思,索性转身折回金吾卫衙署。
交代过值夜卫兵一应事宜后,他简单沐浴更衣,正准备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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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沈莞君的脸。
当时事急从权,为了能快速从偏殿的窗户离开,她的衣裳,是他帮着穿上的。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雕花木床上,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身边是谁。
他凑近时,一股玫瑰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像是夏日雨后初绽的花瓣,让人无端想起晨露与暖风。
他不敢多看,却不得不看。
灯影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着薄薄的血色。
眉眼乖巧地闭着,睫毛浓密而纤长,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两枚粉珍珠耳珰悬在莹润的耳垂上,随着他替她整理衣领的动作轻轻摇晃。
那耳垂小巧而饱满,衬得右耳上那枚红痣愈发醒目,像是一滴沁出的血珠,殷红欲滴,藏在乌发与珠玉之间,不经意间便勾住了人的目光。
替她系衣带的时候,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那衣带细软,他握惯了刀剑的手竟怎么也系不好,试了两次都滑脱了,指节擦过她腰间柔软的衣料,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带子系上。
……
窗外雨声渐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霍骁闭上眼睛,将手掌压在眼睛上。
掌心上沾染了玫瑰的甜香,像是粘在了他身上,怎么都散不掉。
他睁开眼,盯着帐顶,良久,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好想见你。
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了身,俯身掀开床板夹层,从中取出一只雕花木纹的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方相氏的面具,和一枚珍珠耳坠。
他将面具覆上脸,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烛火摇曳间,仿佛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云不平。
江湖侠客,来去如风,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不必是金吾卫指挥使,不必背负圣恩、家族与名声,不必在深夜里一遍遍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忽然。
一声极轻的异响从窗外传来。
“谁?!”
霍骁眸色骤凛,眼神锐利如刀,耳廓微动间,已捕捉到暗处的杀机。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形猛地向后倒去,堪堪避开一道直刺而来的寒光。
那剑刃凌厉,映着屋内灯火,在他的面具上投下冷冽的光影。
是刺客!
霍骁反手抽出一旁的佩剑,身形旋即翻转站定,挥剑迎了上去。
刺客武艺不凡,剑光霍霍间,两人转瞬便从屋内缠斗到了屋外。
暴雨如瀑,两道身影在屋檐上交错,刀光映着闪电,每一次碰撞都溅出刺目的火花。
当值的卫兵听到动静,提刀便要上来相助。
“快去大牢!”霍骁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是调虎离山!”
刺客见计谋被识破,虚晃一招,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霍骁也不恋战,翻身跃下房梁,直奔大牢。
正海正从里面走出来,面色铁青。
“人被救走了?”霍骁问。
正海摇了摇头,声音发涩:“被灭口了,一箭穿心。”
霍骁站在雨中,沉默了片刻,目光沉得像是这无边的夜色。
逆党是故意选在今日下手的。
上林春宴一日,金吾卫全员高度戒备,已经身心俱疲。
到了深夜,又恰逢雷暴大雨,众人警惕性难免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上回土地庙被抓的逆党,严刑拷打了几日,就快吐实话了。
若是被救走,那人身负重伤,也走不了多远。
所以他们干脆选择灭口。
只有死人,才不会吐露更多的事情。
霍骁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戾气,吩咐道:“正海,你替我写一封请罪书,明日一早呈给圣上。”
随后,他戴上斗笠,独自一人出了衙署,走入了雨幕。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来了。
抬头一看,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顾家后门那棵老榕树下。
老榕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雨中沙沙作响。
霍骁盯着那棵树看了片刻,心思一动,足尖轻点,身形便没入了枝叶之间。
“谁在那里?!”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