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指挥所内,案头堆叠着往来军情文牍。
郑钰叽里呱啦地在和霍骁讲话,霍骁时不时应对两句。
“对了,我家五妹明日在金明池边办马球会,让我过去。你明日得空吗?一同去凑个热闹?”
霍骁头也未抬:“不去。”
“行行行,”郑钰半点不意外,拖着嗓子阴阳他,“满朝文武公卿,就你一个霍云峥是个大——忙——人!”
正说着,外头候着的小厮进门提醒郑钰:“少爷,别忘了五小姐特意交代,今日须得您同往马场,帮着一并挑马。”
“知道了,催什么。”郑钰不耐,“她比我还磨蹭,说不定还没出门呢!”
霍骁随口问道:“我记得你与郑五娘平日里骑乘的骏马,皆是当年国公爷亲赠的良驹,养得极好,怎么要换了?”
“哪是换我们的马。是我那五妹,要给顾夫人挑一匹性子温驯的坐骑,她自己也拿不准,便死缠烂打拽我过去帮着把关。”
话音落下,霍骁指尖微顿,默了片刻,而后伸手缓缓合上眼前的公文,沉声道:“走吧。你那看马的本事,也未必比她强多少。”
郑钰当即瞪眼跟上,嘴上不服输地反驳:“胡说!我怎么可能不会看!”
“你眼瞎。”
……
待到马球会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金明池边风光正好,碧波映着垂柳烟絮,沿岸亭台错落,香车宝马往来不绝。
沈莞君随引路仆从踏入园中来,刚行至前厅,便被英国公府的下人恭敬引着,上前拜见卢老夫人。
卢老夫人眉眼慈和,细细打量着她一身红艳艳的骑装,眼底漾起暖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衣袖,温声叹道:“好孩子,你这般装扮才好看呢!”
沈莞君颔首,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异样。
她总觉得,卢老夫人望着她的眼神,像是透过自己这张面容,在遥遥望着另一个故人。
“祖母——您可别总拉着沈娘子不放呀!”
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传来。
郑五娘一路快步跑来,一身莺黄色绣折枝海棠的马球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鲜活明艳。
卢老夫人闻言连连应道:“好好好,不拦着你们,只管去玩闹便是。”
郑五娘立刻上前,一把攥住沈莞君的手,拉着她便往外跑,边走边小声急道:“我们快去看台那边抢人!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抢人?”沈莞君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要抢哪位?”
郑朝一脸嫌弃地撇嘴:“你是不知道,我那嫡亲兄长就是个马球草包!平日里只爱摆些花哨好看的架子,真到了赛场之上,跑马跑不过旁人,挥杆又打不中球,半点用处没有。我可万万不想跟他一组,纯粹拖后腿!”
“我们要抢的人自然是霍大哥,有他入队坐镇,咱们这一局,定然稳赢不输!”
沈莞君闻言,忍不住低眸浅笑。
她前来赴会之前,着人打探清楚英国公府的内情。
郑五娘郑朝,本是府中二房所出,有位胞兄郑钰。
可惜二老爷出征沙场,不幸为国捐躯。
而英国公郑元初乃是卢老夫人嫡子,一生未娶,膝下无嗣,便将郑朝过继到自己名下,疼若掌上明珠。
骑射之术、马球技艺,皆是英国公亲手悉心教导。
路过马厩,郑五娘指了指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马:“我猜你是有些时日没有骑马了,就给你挑了一匹最温顺的,你待会儿试试。”
“好。”沈莞君有些受宠若惊。
二人刚走上看台,便听见下方传来郑钰的招呼声。
“五妹妹,这边!”
郑朝抬眼望去,只瞧见自家兄长独自坐在席位上,四下扫了一圈,也没瞧见霍骁的身影,当即蹙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霍大哥人呢?”
郑钰摊了摊手:“别提了,原本说好今日过来捧场,临时被圣上召入宫议事,怕是赶不上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兄长这般是个闲散贵人?”
“我看你是闲得发慌!”郑朝没好气地怼回去,“待会儿上场,你可不许给我掉链子!”
兄妹二人一唱一和,转眼间便又拌起嘴来。
就在这时,一道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陡然划破全场。
“宸玥公主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
郑朝也连忙收了打趣神色,低声嘟囔一句“公主怎么会来这儿”,随即同满场宾客,齐齐屈膝行礼。
宸玥公主眉眼带笑:“诸位平身。本宫今日出宫,只为闲来游玩散心,不必拘守礼数,只管自在尽兴便好。”
沈莞君依言直起身,动作倏然凝住。
宸玥公主身侧,立着一道分外眼熟的身影。
竟是苏凌薇。
“脸皮真是够厚的。”郑五娘当即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嘀咕道,“我压根没给她帖子,她倒好,竟借着公主的名头,堂而皇之蹭进来了。”
那边苏凌薇似是精准捕捉到这边的视线,抬眼望来,眸光轻转,对着沈莞君勾唇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没有请帖算什么,只要我苏凌薇想干的事情,就没有干不成的。
尽管父亲劝她切莫插手顾家的事,可她终究见不得子砚哥哥郁郁伤怀。
是以今日一早,她便入宫拜见太后,恰逢宸玥公主也在殿中给太后请安。
她便顺水推舟,随口提了几句郑五娘这场热闹的马球会。
宸玥公主年方十五,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当即闹着要出宫看热闹。
太后拗不过她,终究松口应允,让苏凌薇带着宸玥公主一同赴会。
苏凌薇心中早有盘算。
英国公郑元初最疼爱的就是郑五娘,她只要借机攀附上郑五娘,讨得对方欢心,再吹几句软风,让郑五娘在英国公面前进言,说不定便能顺势松放顾家被扣押的两人。
谁知郑五娘却自始至终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只专心带着宸玥公主玩。
等上了场后,更是和沈莞君那个贱人一组队伍,一路有说有笑的。
苏凌薇站在看台上,看着底下。
沈莞君身着朱红色胡服,在绿茵茵的场地上穿梭,如烈火一般烧起来。
这等没有家世的贱人,怎么配同这些王公贵族们在一起打马球?!
他们也不嫌自降身份吗?!
苏凌薇暗自筹谋,若是沈莞君的马出了问题,摔断了腿,或是毁了容貌,不仅再无法在人前风光,而且顾家也有理由将她贬妻为妾,到时候她就只能困死在宅里……
她将丫鬟颂莲唤了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