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离开了。
贺之年坐在车里点了几支烟,终于做了决定。
他是在凌晨三点找到孟芙的。
瘦削的女人瘫软地跪在墓碑前一动不动,被抱起时浑身冰凉,双眼无神。
若非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贺之年甚至怀疑自己怀里是具尸体。
小心翼翼将孟芙送进车后排,用毛毯将她裹好,又将车内暖气开到最足,摸着女人渐渐回温的手,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阿芙?”
低声唤了几遍,后排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贺之年叹了口气,驾车驶离墓园。
孟家原来的别墅被他买了下来,还一直维持着从前的模样,丝毫未曾改变。
他将孟芙抱到沙发上,又翻出感冒药递到她手中。
“这个家你比我熟,一切都没变。”
“吃完药回房间睡一晚,一切都会过去的。”
孟芙仰头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将药吞下起身朝楼上走。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秦书婉和孟正达的主卧。
就如贺之年说的那样,一切都没变。
衣帽间还挂着秦书婉的大衣,梳妆台各类护肤品全都在,就连墙上秦书婉和孟正达的结婚照都还崭新。
房间干净整洁,显然一直有人在打扫。
孟芙在床上躺了下来,闻着记忆中母亲身上的熟悉味道,泪如泉涌。
床正对面的婚纱照,秦书婉满眼幸福,孟正达也笑容可掬,满眼柔情。
如果一切能够停在六年前,该有多好?
紧绷一整天的神经在此刻彻底崩断,她将头埋进被子里,死死咬着小拇指畸形的关节,痛哭流涕。
孟正达死了,秦书婉疯疯癫癫,孟以宁重病还躺在icu生死未卜。
所有事情全都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孟芙感觉自己像在悬崖走钢丝,随便一阵风就能让她粉身碎骨。
原来死亡这么简单。
可她不能。
秦书婉和孟以宁都需要她,她还有最后两个亲人。
她不能死。
她做不到像孟正达那样自私。
可她好累。
真的好累……
门没有关严,贺之年站在门口,听着门缝溢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他后悔了。
后悔没有在重逢的第一时间就紧握住孟芙的手。
后悔赌气的对她说出那番恶毒的话。
后悔自己愚蠢的对乔听意的包容。
是他的错。
直到天光大亮,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贺之年站在门口,直到确定孟芙哭得睡着了,才转身离开。
这一觉孟芙睡得并不安稳。
她像走马灯般,做了一个又一个片段似的梦。
她梦见满脸愧疚的孟正达挥手冲她告别,梦见缩在墙角握着刀满眼恐惧的秦书婉,梦见血泊中痛苦挣扎的孟以宁。
以及……
21岁贺之年。
求婚被拒后,贺老夫人曾私下找过她。
那时的孟正达还未荣升书记,在京市却已然有了一定地位,秦书婉的公司也蒸蒸日上。
可她这样的家庭在世代传承的贺家面前,一文不值。
孟芙从一开始就不是贺老夫人满意的孙媳妇。
对于她拒绝求婚的行为,贺老夫人十分满意,第一次提出交换似的让两人分手。
那年孟芙20岁,家境优越,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
她义正严词地拒绝了贺老夫人,并郑重发下毒誓,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贺之年。
她和贺之年要相爱一辈子。
可人的一辈子竟如此短暂。
当初信誓旦旦许下的诺言,变成了响亮的耳光,抽得她鼻青脸肿。
猛地从床上惊醒,窗外雾蒙蒙的,还在下着绵绵细雨。
她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土,还混一股馊味。
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熟悉的房间,踏进衣帽间的那刻,孟芙愣住了。
衣帽间满满当当全是衣服,还都是当季新款。
她从前的旧衣服在另一侧也被妥帖安放着。
她上前做了对比,发现新衣服全都是旧衣服的尺寸。
这些年,贺之年孜孜不倦地往这栋别墅送华服珠宝,让人小心打扫,营造出一种她还住在这的假象。
可五年后的孟芙早已穿不上这个尺寸的衣服了。
忍着酸涩,她勉强挑了套旧衣服进入浴室。
吹完头发下楼时,男人正巧端着粥从厨房出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发怔。
贺之年端着粥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克制:“坐吧,先吃点东西。”
孟芙没动:“谢谢你,但我得回医院了。”
“宁宁一个人在哪,我不放心。”
尽管icu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可那毕竟是邵敏的地盘。
她得回去守着。
“那边有我的人帮你看着,不会出事的。”贺之年叫住她,“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外面下着雨,这里是打不到车的,你比我清楚。”
“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去。”
孟芙想拒绝,软绵的四肢以及绞痛的胃让她不得不坐在了餐桌前。
四处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就连盘子都是她记忆中的。
她低着头,眼睛又开始发酸。
贺之年给她盛了碗粥,亲眼盯着她吃完,才犹豫着出了声。
“把宁宁转到贺家名下的医院吧。”
“我给她准备了最好的医疗团队,只等配型成功,马上就能做手术。”
“治疗费你也不用担心,我全包。”
孟芙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她微微蹙眉,看他的眼神带了几分警惕。
“你又想做什么?”
“新的嘲讽招数吗?贺之年,我真的没有时间和你玩这些了。”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收贺家的钱,可我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不是吗?”
“我已经过得这么惨了,你难道还不满意吗?”
她真的累了。
如果不是秦书婉和孟以宁还需要她,她早就跟着孟正达一起走了。
女人面如死灰,仿佛丧失了对生的渴望。
贺之年有些慌:“不……不是这个意思。”
“阿芙,你误会我了。”
他手忙脚乱,仿佛回到了19岁。
面对孟芙,他永远不知所措。
男人与她对坐,抿着唇,声音低沉:“当年的事,你我彼此都有难处。”
“阿芙,那段感情走到今天,是我们共同犯错导致,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我想和你好好聊聊,聊聊五年前,聊聊那条分手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