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渐渐散去,财政局长钱立海走过周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周乡长年轻有为,就是不知道这千斤重担,扛不扛得动。”
周晨连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他知道,此刻县委大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看他的笑话。
王海波要“面子”,急于求成,想尽快看到一个可以炫耀的政绩。
陆正阳要“里子”,注重实效,强调按规矩办事,稳扎稳打。
两人的要求看似南辕北辙,根本无法调和。
王海波给他三天时间,更像是一种施压,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回到卧龙乡,赵小军和几个核心干部立刻围了上来,他们也从各种渠道听说了会议上的交锋,一个个忧心忡忡。
“乡长,这可怎么办?王书记要盖楼,陆县长要打基,钱就这么多,掰成两半都不够用啊!”赵小军急得直挠头。
周晨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出人意料地笑了:“谁说要掰成两半?”
他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代表整个卧龙乡的试点项目。然后,他在圈里画了一个小方块。
“这是王书记想要的‘样板区’。”
接着,他又在圈里画了一大片不规则的区域,代表农田和山地。
“这是陆县长想要的‘产业基础’。”
众人看着白板,还是一头雾水。
周晨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小方块,又点了点那片不规则区域,然后画了一条粗粗的箭头,将两者连接起来。
“如果,这个‘样板区’,本身就是‘产业基础’的一部分呢?如果,它既是‘面子’,又是‘里子’呢?”
赵小军愣住了:“乡长,您是说……”
“一锅两吃。”周晨吐出四个字,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狡黠的光芒。
“王书记想要一个能参观、能展示的亮点,没问题。但谁规定这个亮点必须是纯粹的住宅?陆县长要求钱花在刀刃上,推动产业发展,更没问题。”
他走到窗边,指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我们的核心产业是黄精。黄精从种到收,再到初加工、销售,是一条很长的产业链。我们为什么不能把这个‘样板区’,建成这条产业链上的一个关键节点?”
“我的想法是不建纯粹的‘小江南’,而是建设一个集约化、现代化的‘青云黄精产业示范园’!”
周晨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这个示范园,一期工程包含三大板块。”
他回到白板前,飞快地写下:
“第一,种苗繁育中心。利用我们的技术优势,建立标准化的种苗培育大棚,这是产业的根基,是‘里子’。但我们可以把它建成玻璃温室,配上电子显示屏,实时显示温度、湿度数据,游客和领导来了,一看就觉得科技感十足,这是不是‘面子’?”
“第二,农产品初加工及仓储中心。把我们规划中的冷链、烘干、切片车间集中建设。这是保障农产品附加值的核心,是‘里-子’。但我们可以把厂房设计得漂亮一点,开辟一条玻璃参观通道,让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现代化流水线,墙上挂满各种质量认证和检测报告。这够不够当‘面子’?”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三产’融合服务中心。这栋楼,可以设计得有点‘江南’味道。一楼,是我们的黄精产品展销大厅、电商直播间和游客接待中心,这是给王书记看的‘脸面’。二楼,是我们的合作社办公室、村民技能培训教室和产业数据监控中心,这是给陆县长看的‘内涵’。楼顶,还可以搞一个观景平台,俯瞰整个黄精基地。”
一套完整的方案,在周晨的描绘下,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赵小军他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王海波要的“样板区”有了,而且更具体、更有科技含量。
陆正阳要的“产业基础”也有了,每一分钱都花在了产业链上。
最绝的是,这个方案把两个看似矛盾的目标,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逻辑自洽、层层递进的整体。
它不再是选择题,而是一个更优解。
“乡长,您真是天才!”赵小军憋了半天,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周晨笑了笑:“别拍马屁了,赶紧干活。小军,你牵头,把这个思路细化成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投资预算、建设周期、预期效益都算清楚。记住,要用数据说话。”
他交代完工作,自己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写另外两份东西。
这不是给领导小组的正式报告,而是两份分别给王海波和陆正阳的“私信”——当然,是以汇报工作的名义。
给王海波的汇报提纲,标题是《关于加快打造卧龙乡“金名片”,迅速提升青云县对外形象的几点构想》。
通篇围绕“形象”、“窗口”、“亮点”、“示范效应”等词汇展开,重点渲染产业示范园建成后,将如何成为县委领导下的一张耀眼名片,引来多少考察团,登上多少媒体版面。
给陆正阳的汇报提纲,标题则是《关于夯实卧龙乡产业根基,探索县域经济可持续发展新模式的初步方案》。
全文则聚焦于“产业链”、“附加值”、“农民增收”、“资金效率”、“长期效益”等关键词,用严谨的逻辑论证该方案如何确保项目健康发展,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是县政府务实作风的体现。
两份提纲,核心内容都是那个“一锅两吃”的产业园方案,但侧重点和表述方式截然不同,精准地搔到了两位领导各自的“痒处”。
写完之后,周晨没有通过正式渠道上报,而是分别发给了县委办的李建国和县政府那边的熟人,请他们“在方便的时候,呈送领导审阅”。
他知道,这种非正式的“吹风”,远比在会议上硬邦邦地提交报告要有效得多。
这是在给两位大佬一个台阶,一个共同认可新方案的契机。
做完这一切,周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把方案摆在桌上,把选择权交出去,但实际上,他只留下了那一个唯一的、正确的选项。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暂时稳住了县里这两尊大佛,可以安心搞建设的时候,一个急促的电话打了进来,是上河村的村支书刘根生。
“乡长!不好了!出大事了!下河村的人,把我们上河村正在勘探地界的测绘队给围了!说我们占了他们村的地,两边快要打起来了!”
周晨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仙打架刚刚消停,小鬼又开始作乱了。
这内忧外患的日子,真是没一天能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