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政府常务会议,每周一次,是决定全县行政事务的最高议事平台。
这一天的会议,气氛格外微妙。
新任县长陆正阳居中而坐,不怒自威。
他的左手边,是几位常务副县长和副县长,右手边,则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和几个主要局委的一把手。
财政局长钱立海也在其中。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笔挺的夹克,精神矍铄,眼神里透着志在必得的光。
他那份《关于加强全县重大项目资金统一管理的建议报告》,在王海波书记的“关心”下,已经走完了所有流程,今天就要在会上进行最终的讨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县委书记都“感兴趣”了,他一个新来的县长,还能驳了县委书记的面子不成?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讨论了几个常规议题后,陆正阳清了清嗓子。
“一管理建议,请立海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钱立海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拿起发言稿,洋洋洒洒地念了起来。
他从资金安全的重要性讲起,谈到提高资金使用效率的必要性,又列举了外地一些项目资金挪用的反面案例,最后落脚点,自然是建议将全县所有市级以上的专项拨款,全部纳入县财政设立的“专项资金池”,由县财政统一拨付、统一监管。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高屋建瓴。
讲完后,他坐下来,端起茶杯,自信地扫视了一圈会场。
然而,陆正阳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立刻征求大家的意见。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会议室末席的一个年轻人。
“卧龙乡的周晨同志今天也列席了会议。”陆正阳的声音很平淡,“卧龙乡的试点项目,是我县目前最重要的市级项目,启动资金也即将到位。对于资金监管问题,周晨同志代表项目一线,也形成了一些思考。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周晨身上。
钱立海的脸色微微一变,心里咯噔一下。
搞什么名堂?
一个乡长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有他发言的份儿吗?
周晨站起身,手里同样拿着一份文件,却并没有念稿。
他先对着主席台和与会领导们微微鞠躬,然后开口说道:“各位领导,钱局长的报告我认真学习了,对于加强资金监管的思路,我个人完全赞同。资金安全是项目的生命线,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钱立海听了,心里稍安。
可接下来,周晨话锋一转。
“正因为如此,我们卧龙乡作为市级试点的具体执行单位,更是感到责任重大,如履薄冰。为了确保这笔来之不易的市级专项资金,绝对安全、高效使用,不辜负市委市政府的信任,我们经过反复研究,并请示了陆县长,形成了一份补充建议。”
说着,他将手里的文件递给身旁的工作人员,由工作人员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领导。
“我们的建议核心是‘提级监管’和‘双轨审计’。”
“我们认为卧龙乡试点项目的资金,其性质特殊,是市级财政的定向投入。因此,它的监管不能也完全不应该仅仅停留在县级层面。我们建议成立一个由县政府直接领导的专项监督小组,更重要的是,该小组必须每月将资金使用情况,同步报送市发改委与市财政局备案,主动接受上级部门的指导与监督。”
“同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恳请县政府批准,在项目中期和末期,主动向市审计局申请专项审计。我们要把卧龙乡项目打造成一个全透明、全公开、在资金使用上绝对干净的样板工程,要让市里领导放心,让全县人民放心!”
一番话说完,周晨坐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大家低头看着手里的这份《请示报告》,再回味着周晨刚刚那番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神仙打架啊!
钱立海的“资金池”,是想把权力收到县里。
周晨这个“提级监管”,是直接把尚方宝剑请到了市里!
一个想关起门来自己管,一个偏要打开天窗,让所有人都看着管。
哪个调门高?
哪个政治站位更高?
一目了然!
钱立海的脸已经从刚才的红光满面,变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周晨这一招,太狠了!
他根本不跟你辩论资金池好不好,而是直接用一个你根本无法拒绝的“政治正确”,让你所有的理由都变得苍白无力。
“咳咳。”
陆正阳打破了沉默。
“大家的意见呢?都谈一谈嘛。”
一位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率先发言:“我认为两个方案都很好,都体现了对资金安全的高度重视。不过,卧龙乡这个项目毕竟是市里挂牌的,周晨同志考虑得更周全一些,主动接受上级监督,这种态度值得肯定。”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体现了我们青云县对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的高度负责!”
“把风险想在前面,把监督落在实处,这个思路很新,也很有必要!”
……
墙头草们纷纷表态,风向瞬间一边倒。
钱立海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求助似的看向几位与他交好的常务副县长,那几人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研究桌上的木头纹路。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陆正阳的霉头。
最后,陆正阳看向钱立海,语气平和。
“立海同志,你怎么看?周晨同志的建议,也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扎实嘛。”
钱立海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意见,周晨同志考虑得很周到。”
“好!”
陆正阳一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钱局长那个资金池的建议,很好,可以作为我们县级一般性项目的管理规范来推行。但卧龙乡试点项目,作为特例,就按照周晨同志提出的‘提级监管、双轨审计’方案来执行!县府办立刻出正式文件,相关单位,严格落实!”
一锤定音!
会议结束,与会者们陆续离开,不少人路过周晨身边时,都投来了复杂而敬畏的目光。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在新县长和老牌局长之间,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还赢得如此干脆利落。
钱立海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晨正要离开,被陆正阳的秘书叫住。
“周乡长,陆县长请您过去一下。”
……
县长办公室里,陆正阳亲自给周晨倒了杯水。
“今天这事,你做得很好。”陆正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欣赏,“记住,你是冲在最前面的尖兵,你的任务就是攻城拔寨。至于你身后的冷箭,我这个做指挥官的,会替你挡着。”
一句“指挥官”,一句“尖兵”,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周晨知道,通过这件事,他已经真正赢得了这位新县长的信任。
“谢谢陆县长,我一定把项目做好,绝不辜负您和王书记的期望。”
从县政府出来,周晨坐上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千万,保住了。
……
而与此同时,王海波的办公室里,赵德柱也正在绘声绘色地汇报着常务会上的情况。
王海波听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赵德柱在一旁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王海波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德柱,你看到了吗?周晨从头到尾提过一句苏市长的名字吗?”
赵德柱摇头。
“他没有。他甚至没有跟我或者陆正阳求过一句情。”王海波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只是把市里的规矩变成了自己的武器,然后光明正大地逼着所有人按他的规矩来玩。钱立海输得不冤,他不是输给了周晨,他是输给了这个‘势’。”
“这小子已经不满足于借势了。”王海波睁开眼,目光深邃,“他开始自己造势了。这盘棋,他是真的把自己下成了棋手。”
赵德柱听得心惊肉跳,对周晨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
而此时,刚刚回到卧龙乡的周晨,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是乡党政办主任王强打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乡……乡长,不好了!上河村……上河村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