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都听陆县长的,我们不坐车,就从这条路走过去。”
周晨的回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陆正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无波无澜,率先迈开了步子。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想劝,却被周晨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能苦着脸,和赵小军一左一右跟在后面,心里把陆正阳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哪里是考察?
这分明是折磨!
从一个乡最烂的村子,徒步走到最好的村子,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要把卧龙乡的底裤都扒下来,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啊!
山路难行。
之前下过的雨水,让这条黄泥古道变成了一条泥浆河。
一脚踩下去,黏稠的泥土便贪婪地裹住鞋底,拔出来都要费一番力气。
陆正阳的秘书最为狼狈。
他脚上那双能照出人影的黑皮鞋,此刻已经成了两个泥疙瘩,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都险些滑倒。
反观陆正阳,换上解放鞋的他步履沉稳,只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走得很专注,像是在用脚底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感受着这条路的崎岖与艰难。
周晨走在他身边,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在经过某些特殊地段时,才会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解说一幅无关的画卷。
“陆县长,去年秋天,中河村的王大爷用牛车拉一车山药出去卖,走到这里,牛蹄打滑,连人带车翻下了这个坡。山药撒了一地,牛腿也摔断了。王大爷忙活大半年,最后还亏了三千多。”
“前面那个弯,我们乡里的人都叫它‘寡妇弯’。不是说那里出了寡妇,而是以前村里的男人出去打工,走之前都要嘱咐婆娘,雨天雪天千万别走这条路。宁可在家饿肚子,也不能拿命去换几个钱。”
“这条路,全长三点二公里。一个壮劳力,空手走出去要一个小时。要是背上五十斤山货,就得两个半小时。等到了镇上,山货早就被汗浸透了,卖相不好,价格也得比别人低两成。”
……
周晨说的都是平铺直叙的事实,没有渲染,没有夸张。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陆正阳的心上。
他来青云县之前,看过地图,看过报告,看过无数关于贫困的数据。
但那些冰冷的数字,远不如脚下这黏稠的泥浆,和耳边这平淡的叙述来得真实,来得震撼。
走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所有人都已是满身泥泞,气喘吁吁。
就在这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崭新的,还在散发着沥青味道的柏油路,像一把黑色的利剑,从山谷中延伸出来,与他们脚下的泥泞古道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交汇点。
一步之遥,仿佛两个世界。
一边是泥泞、坎坷、代表着贫穷与绝望的过去。
一边是平坦、宽阔、通向希望与未来的现在。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连一直板着脸的陆正阳,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就是上河村的路?”
“是,这是主路,全长六点八公里,连接省道。另外还有三条总长四公里的支路,通到各家各户的田间地头。”周晨回答。
陆正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沿着新路走了一段。
他用脚跟碾了碾路面,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路边的排水渠和护坡。
他看得极其认真,比刚才走泥路时还要专注。
几分钟后,陆正阳站起身,指着不远处一台正在作业的摊铺机,突然开口:“这个牌子的摊铺机,我没记错的话,是德国进口的。光一天的租金就不便宜吧?”
陈大山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新官上任,最喜欢抓的就是工程项目里的猫腻。
陆正阳这是放着路不看,开始查设备了!这是要从根子上刨问题啊!
“周晨同志,”陆正阳的目光转向周晨,语气听不出喜怒,“修路的钱,是市里给的专项资金,每一分都关系着老百姓的未来。我不希望看到,路修好了,钱也花完了,但大部分利润都流进了某些设备租赁公司和材料供应商的口袋里。”
“这么专业的设备,这么规整的工程。我想知道,你们的招标流程是怎么样的?施工方和监理方,又是怎么确定的?有没有相关的会议纪要和招标记录?”
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一排精准射出的子弹,直指项目的核心——程序正义。
在官场,做对事,和按规矩做对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陆正阳不怀疑周晨把路修好了,他怀疑的是周晨为了修好路,走了捷径,留下了隐患。
只要程序上有瑕疵,那再大的功劳,也会变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王海波要是听到这番话,怕是又要惊出一身冷汗。
可周晨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笑了笑,对陆正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县长,您问到点子上了。我们的所有记录都在村委会。不过我们有一样东西,比会议纪要更直观,也更真实。”
他指着不远处,上河村村委会那栋白墙灰瓦的小楼。
“我们的账本不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它在墙上,在全村老百姓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