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卧龙乡政府的大门外,就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号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沾满泥灰的工服,脸上带着几分被煽动起来的愤怒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白底黑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卧龙乡政府,欠债不还,天理难容!”
“无良乡长,还我血汗钱!”
……
刘宏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乡亲们,工友们!我们辛辛苦苦干的工程,现在新来的乡长一句话就不认账了!我们的工资怎么办?家里的老婆孩子谁来养?今天,他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跟着鼓噪起来。
“还钱!还钱!”
“周晨出来!”
……
乡政府的几个保安想上前维持秩序,直接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工人推到了一边,根本不敢靠近。
乡政府办公楼里,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不少干部都躲在窗户后面,悄悄地看着外面的阵势,心惊胆战。
“完了完了,真闹起来了。”
“我就说嘛,周乡长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
王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周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几次想敲门,又不敢。
办公室里,周晨却异常平静。
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赵小军从食堂打来的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
“乡长,外面……外面都快翻天了,您怎么还吃得下啊?”赵小军急得满头大汗。
“天塌不下来。”周晨剥开一个茶叶蛋,咬了一口,“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哪有力气跟他们斗?”
他吃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
“走吧,出去看看。”
“乡长,要不要先给派出所打个电话?”赵小军小声提醒。
“不用。林所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周晨淡淡说道,推门走了出去。
他一出现在办公楼门口,门外的喧嚣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周晨出来了!”
“就是他!就是这个小白脸乡长!”
刘宏见正主露面,精神大振,把喇叭对准了周晨:“周乡长!你总算敢出来了!今天你要是不把我们的工程款结了,我们一百多号工人,就吃住在你这乡政府!”
周晨一步步走下台阶,独自一人,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刘宏,而是目光扫过那些被煽动起来的工人,朗声说道:“各位工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出来干活,就是为了养家糊口。谁要是拖欠你们的血汗钱,别说你们,我周晨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一出,人群的叫骂声小了一些。
周晨继续说道:“但是,有人告诉你们,乡里要赖账。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乡政府的钱,不是我周晨的,也不是哪个领导的,是国家的钱,是纳税人的钱!每一分钱花出去,都得明明白白!我们成立债务专班,不是为了赖账,恰恰是为了把账算清楚,把真正属于你们的血汗钱,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视刘宏:“但如果是有人,拿假的工程,假的票据,想来套取国家的钱,那我告诉你们,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还要把他送进该去的地方!”
刘宏被周晨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着人多,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我们的工程都是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周晨笑了笑,那笑容却让刘宏感到一阵发寒,“得让事实说了算。”
他转头对身后的王强说道:“王主任,去,把咱们的桌子、椅子,还有投影仪,都搬出来。今天,咱们就在这,当着所有工友的面,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现场办公会’,一笔一笔地核对!”
王强愣住了。
当众核账?这……这是什么操作?
但他不敢违逆,连忙招呼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设备搬到了乡政府大门口的空地上。
周晨走到桌子前,拿起话筒,对着人群说道:“刘宏,刘总,既然你带头,那就从你的‘宏城建筑’开始,没问题吧?”
刘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说:“行!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周晨对赵小军使了个眼色。
赵小军立刻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一面巨大的白色幕布上,清晰地投出了一份合同的扫描件。
“宏城建筑,承建下庄村道路硬化项目,合同金额四十五万元,三年前由马德明同志签批。”周晨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刘总,这份合同,你认吧?”
刘宏点点头:“当然认!”
“很好。”周晨示意赵小军切换画面,幕布上出现了一份验收报告,上面盖着“正泰监理”的章。
“这是验收报告,显示工程合格。刘总,你也认吧?”
“没错!”刘宏的底气足了一些。
周晨笑了。
“赵小军,放第三份文件。”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一张张高清照片。
照片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路边一个破旧开裂的水泥涵洞,涵洞口长满了杂草。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
这路,别说硬化了,连拖拉机都未必过得去。
周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刘总,这是我昨天下午在下庄村拍的照片。我想请问一下,你这四十五万的道路硬化,用的是不是传说中的‘隐形材料’?还是说,贵公司的工程,保质期只有一阵风那么短?”
“哄!”
围观的群众和工人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刘宏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周晨竟然会玩这么一手!
“你……你这是污蔑!这……这不是我修的路!”他语无伦次地辩解。
“哦?”周晨挑了挑眉,“那正好,我已经请了县公安局和纪委的同志过来,乡派出所的林悦所长也该到了,咱们可以一起去下庄村现场指认一下。顺便,再请正泰监理公司的丁总,也就是马德明同志的堂弟丁海峰先生,一起解释一下,这个‘合格’的章,是怎么盖上去的。”
“纪委”和“公安局”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刘宏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身后的那些包工头,一个个脸色煞白,悄悄地往后缩,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了人群外。
林悦一身警服,英姿飒爽地带着两名警察走了过来。
“周乡长,接到报警,有人聚众冲击乡政府,是谁?”林悦目光清冷,扫视全场。
刘宏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周晨一眼,转身想跑,却被两名警察眼疾手快地按住。
“带走!”林悦一挥手。
工人们面面相觑,随即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周乡长!我们是被刘宏骗来的!我们的工钱……”
“大家放心!”周晨拿起话筒,“所有真实的劳务工资,乡里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等专班核查清楚,立刻兑付!”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周晨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身准备回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来自省城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请问是卧龙乡的周晨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干练的女声。
周晨一愣,这声音……
“我是。”
“这里是省发改委地区经济处。”女声公事公办地说道,“我们收到一份由江州市上报的,关于将卧龙乡设立为‘城乡一体化改革发展试点区’的申请草案,需要向你核实几个数据。”
周晨彻底懵了。
试点区申请?
自己什么时候申请过?
江州市上报的?
他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问道:“不好意思,我们乡里没有提交过任何相关的申请。”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钟,那清冷的女声才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是吗?那或许是更高层级的单位直接提交的。我再核实一下。不过,请你和卧龙乡做好相关准备。”
说完,对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周晨握着手机,站在乡政府的台阶上,迎着初升的太阳,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迷茫。
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大到,他已经完全看不清,自己究竟是棋手,还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