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婉清从上河村回来,带了一份黄精种植观察日志和一个消息。
“周乡长,刘根生支书让我转告——王二麻子昨天晚上喝多了,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吹牛,说马上有大老板要来卧龙乡投资,到时候修路算什么,整个乡都要翻天。”
周晨搁下笔。
“谁听到的?”
“小卖部老板娘张嫂。她跟刘根生的媳妇是表姐妹。”
“王二麻子说的'大老板',有名有姓吗?”
“没有。就是喝了酒吹大话,张嫂也没往心里去。但刘根生觉得这人最近不太对劲——前阵子缩着头不敢出门,这几天突然又活泛了,还换了部新手机。”
新手机。
被宏达建筑利用过一次的王二麻子,现在又被人捡起来了。
新手机是谁给的?
远建的人?
还是马德明的渠道?
周晨沉思了片刻,拨了林悦的电话。
“林所,帮我查一件事——王二麻子最近有没有新开的手机号,查不到的话就盯他的快递,看最近有没有收过包裹。”
“我尽量。对了,周乡长,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秦雪在九标段附近拍到的那辆——查出来了。车主叫于洋,市住建局规划科的。”
又是规划科。
“这个于洋和之前去上河村摸底的是同一批人吗?”
“不是。去上河村的那两个,一个叫李志远,一个叫郑丽。于洋是单独来的,而且没进村,就在路边拍了几张照就走了。”
三拨人,分三次来,走不同的路线,看不同的东西。
看来丁建业的布局比周晨预想的更细致。
林悦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我同学从青山镇反馈了——之前刘小东送进卧龙乡的那个人,那天下午五点左右有个陌生男子从后山小路进了青山镇,在镇上坐了辆黑车走的。黑车司机姓毕,青山镇本地人,我同学找到他了,他说那人上车后去了县城火车站。”
“长什么样?”
“毕师傅说三十岁上下,短头发,穿深色工装,手上有老茧,像干体力活的。上车后一句话没说,到了火车站给了钱就下车了。”
干体力活的,手上有老茧——破坏挖掘机液压油管需要专业工具和力气。
“监控呢?火车站有监控吧?”
“我让同学帮忙调了。但青山镇到县城火车站有两个小时车程,那天的监控量很大,正在筛。”
“不着急,慢慢来。这个人跑不掉。”
挂了电话,周晨把几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破坏挖掘机的人已经跑了,短期内抓不到。但刘小东还在县城,他就是活证据。
只要火车站监控锁定那个人的身份,再比对刘小东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如果有的话——这条链就能闭合。
……
周四上午,周晨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县扶贫办主任孙志远亲自打来的:“周晨,考核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
“材料已经定稿了,随时可以报。”
“好。还有一件事——第三方满意度测评的电话回访名单,已经由省里随机抽取了,我这边看不到具体名单。但有个规矩你得清楚:回访电话是用座机打的,号码显示'省统计局',如果村民接到这种电话不要挂掉,如实回答就行。”
“明白。”
“还有——”孙志远压低了声音,“周晨,有人向我打听你的考核材料里有没有漏洞。我谁也没说,但你自己注意。”
“谁打听的?”
“不方便说。但不是咱们县的人。”
不是县里的人。
那就是市里的。
周晨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了半天楼下的院子。
有人在考核之前摸他的底。
摸底的目的只有一个——找漏洞,然后在考核的时候精准爆破。
配套资金落实率的问题他已经提前处理了。
工程进度有秦雪的日报和监理记录做支撑。
唯一的变量就是群众满意度——二十户随机电话回访,权重百分之十五。
他拿起手机给刘根生发了条消息:“这几天村里有没有外人来串门?”
三分钟后刘根生回复:“没外人。不过王二麻子昨天挨家挨户借盐借醋,跑了七八户。借东西是假,串门聊天是真。我让张德贵盯着了。”
借盐借醋。
周晨笑了一下——这招够土,但在农村管用。
挨家聊天,不经意间问一句“万一省里打电话来问你满不满意,你怎么说”,再添油加醋几句“路修得慢”“钱花到哪里去了”“干部不管事”——二十户里只要有三四户被带偏,满意度就能掉到及格线以下。
他给刘根生回了条语音:“老刘,明天在村委会开个村民通气会,把修路进度、黄精种植情况、下一步计划全部公开讲一遍。讲完让村民自己提问,有什么不满意的当场回答。通知要挨家挨户发到位,特别是王二麻子去过的那几户。”
刘根生回了个“收到”。
周晨放下手机,翻开笔记本,在“考核”两个字
线的下方写了三个名字:丁建业、马德明、王二麻子。
三个人,三条线,目标可能各不相同,但在时间节点上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都卡在月底考核之前。
考核一旦出问题,周晨的项目就失去政策保护伞。
失去保护伞的项目,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记者,丁建业那两天在青云县见了谁,查到了吗?”
方芷寒在电话那头翻东西的声音:“查到了一半。他第一天住的县城如家酒店,前台登记是下午四点入住。当天晚上,酒店停车场的监控拍到一辆车来接他,车牌号我核过了——周乡长,你猜车主是谁?”
周晨没猜。
方芷寒说出一个名字。
周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你确定?”
“监控截图我截了四张,时间戳、车牌号、人脸侧面都有。要不要我发你?”
“发。”
挂了电话,周晨等了三分钟,手机弹出四张图片。
他放大第三张,看了很久。
那辆去酒店接丁建业的车,车主不是吴国栋,不是孟凡超,也不是马德明。
是一个他没有想到、但细想之下又完全合乎逻辑的人。
周晨把图片保存进加密相册,拿起笔,在笔记本那个大圆圈里写下了第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