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的村口,今天比过年还热闹。
刘根生揣着手,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后是村主任钱有福和几十个闻讯赶来的村民。
大家伙儿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村口那条唯一的土路,像是在等什么救星。
“刘叔,你说这县长大人,真能来咱们这鸡不拉屎的地方?”一个年轻村民小声问。
“闭上你的乌鸦嘴。”刘根生眼睛一瞪,“周乡长说来,那就一定来。”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其实也打着鼓。
县长,那可是电视里才能见着的大官。
话音刚落,远处土路的尽头,扬起一阵黄龙般的烟尘。
一辆警车开道,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朝村口驶来。
村民们一阵骚动。
刘根生赶紧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迎了上去。
车队稳稳停住。
王海波在周晨的陪同下,第一个下了车。
他没先看那些“欢迎领导视察”的破旧横幅,而是抬脚踩了踩地上松软的泥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王县长,杨主任,欢迎!”刘根生一路小跑过来,黝黑的脸上透着紧张和激动。
“你就是刘根生支书吧?你好啊。”王海波主动伸出手。
刘根生愣了一下,赶紧点了点头,慌忙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才敢跟县长握在一起。
跟在后面的陈大山和马德明,此刻的脸色相当精彩。
尤其是陈大山,他本想抢在前面介绍情况,可王海波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周晨和刘根生,他连插句话的缝儿都找不到。
“周晨同志,你跟刘支书带着我们,在村里随便走走,看看。”王海波直接发话,半个眼神都没给陈大山。
“好。”周晨点头。
这一下,主导权彻底从乡领导手里,交到了周晨这个副乡长手上。
陈大山的脸,绿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不是来陪同视察的,是来看戏的,而且还是个没人搭理的配角。
马德明更是缩着脖子,跟在队伍最后面,生怕王海波想起他,问起宏达建筑和周大彪的事。
“王县长,这边请。”周晨领着路,“先去看看我们村的小学吧。”
上河村小学,就是三间破瓦房。
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土坯,一道道裂缝跟老人脸上的皱纹似的。
王海波一行人走进最亮堂的那间“教室”,所有人都沉默了。
教室里摆着十几套高矮不一的破旧桌椅,黑板的一角都碎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正带着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念课文,孩子们身上穿得灰扑扑的,但眼睛亮晶晶的,齐刷刷地看着这群突然闯入的“大人物”。
王海波走到一个女孩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冷不冷?”
女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王海波又伸手摸了摸墙壁,指尖捻了捻掉下来的土渣,脸色愈发沉重。
他转头看向市扶贫办的杨建平,杨建平的表情同样严肃,手里的本子一页都没翻。
不用任何语言,这破败的校舍就是最触目惊心的汇报材料。
陈大山额头的汗下来了,他想解释两句,说县教育局的经费一直紧张,乡里也困难……
可周晨先开了口。
“王县长,杨主任,这就是我们村的教育现状。全校四十七个学生,三个老师,承担着从学前班到小学六年级所有的教学任务。这栋教学楼是八十年代建的,已经是危楼了。每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周晨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海波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
他看着周晨,突然问:“你的方案里,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暂时没有。”周晨摇头,回答得坦诚,“五百万的专项资金,主要用于荒地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修路、平整土地、购买种苗……每一笔钱都得用在刀刃上。学校重建的费用,不在这次的预算里。”
这个回答,让陈大山和马德明都松了口气。
还好,这小子没趁机狮子大开口。
王海波却沉默了。
他盯着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神,足足看了一分钟。
“走,去下一个地方。”
一行人又去看了村里的蓄水池。
池子里的水浑浊发黄,漂着几片烂菜叶。
刘根生指着远处干涸的河道,叹气道:“山泉水一到旱季就断流,全村人就指着这个池子。前几年拉肚子的人不少,后来周乡长来了,教我们用纱布和木炭过滤,才好了一点。”
王海波的脚步,在看完水源后就停下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回村委会那破旧的院子,在院里那张唯一的石桌旁坐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发话。
“大山同志,马德明同志。”王海波点了两个人的名。
“在!”
两人一个激灵,赶紧上前。
“上河村的贫困现状,你们比我清楚。今天看下来,触目惊心。”王海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大山和马德明的心口上,“脱贫攻坚喊了这么多年,口号震天响,为什么在上河村,连最基本的安全饮水和教育都保障不了?”
陈大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问责,他怎么回答都是错。
“当然,我不是来追究历史责任的。”王海波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周晨身上,“今天看了周晨同志的方案,我觉得很好。思路清晰,措施具体,有很强的可操作性。这说明什么?说明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键看你想不想干,敢不敢干!”
他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今天就在这里表个态!”王海波站起来,环视众人,“第一,上河村的荒地开发试点项目,县委县政府全力支持!省里那五百万的配套资金,扶贫办要盯紧了,一个月内必须见到钱!如果省里流程走得慢,县财政先垫付!”
“第二,修路!从上河村到乡政府这十二公里的路,必须修!交通局的同志在不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条能跑汽车的水泥路!钱不够,找财政;财政没钱,找我王海波!”
“第三!”王海波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在陈大山和马德明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周晨身上,“上河村的脱贫工作,由周晨同志全权负责,乡里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配合!谁要是敢在这里面动歪心思,打小算盘,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三板斧下来,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陈大山和马德明头垂得更低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而刘根生和周围的村民,先是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刘根生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周晨站在一旁,心里也是波澜起伏。
王海波这番表态,等于是把尚方宝剑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他知道,这把剑不是因为他周晨面子大,而是因为他身后那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关系”。
但不管如何,上河村的路,通了。
……
中午,乡政府食堂。
王海波拒绝了马德明拐弯抹角提议的“到外面简单吃点”,坚持在食堂吃四菜一汤的工作餐。
饭桌上,气氛却远没有上午那么紧张。
王海波像是变了个人,跟周晨聊起了县委大院的趣闻,还问他喜不喜欢钓鱼,说改天一起去水库坐坐。
这副亲热的模样,让同桌的陈大山如坐针毡。
他时不时给周晨夹菜,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马德明,早在县长拍板修路的那一刻,就知道宏达建筑那条线彻底断了。
他现在只求周晨别在饭桌上提周大彪的事,那他就要烧高香了。
一顿饭吃完,王海波一行人准备返回县城。
临上车前,王海波拉着陈大山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大山同志,周晨同志是咱们县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是来啃硬骨头的,不是来吃苦的。后勤保障工作,你们乡党委要跟上嘛。”
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周晨那间阴暗的办公室,补了一句:“我听说他那办公室还漏风?住的宿舍条件也不太好?这怎么行!安心才能安业嘛!这件事,你抓紧落实一下。”
陈大山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县长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办,马上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