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排了队。
对。
一尊祖巫。
盘古精血所化的先天战神。
排了队。
排在她前面的有三个。
一只刚开灵智不到五百年的老山狐。灵体已经快要散架了,用两条颤巍巍的前爪捧着一颗碎成两半的内丹,满脸绝望。
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散修残魂。整个人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珠子还在转。
还有一头龙汉劫中被砸碎道果的大罗金仙级别老龟妖残魂。壳都碎了半边,灵性微弱到了极点,完全不像是修行了数个元会的大能,更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后土站在队伍最后面。
她没有插队。
不是不能。
是不想。
因为她在观察。
她想看看这座阁楼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门推开了。
一股混合着檀木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灵魂都安定下来的特殊气息从门内涌出。
后土探头往里面看。
她看到了一间不大的厅堂。
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高高的黑檀木大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扎着双马尾。
穿着宽大得拖在地上的暗黑色丧袍。
脑袋上歪歪地扣着一顶做工考究的乾坤泰卦帽。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正在指挥着几个大罗金仙级别的残魂搬桌子。
“你!往左边挪三寸!”
胡桃举着树枝朝一个身高比她高出四五倍的老龙残魂指指点点。
“你!别偷懒!灵性快散了才来求我,早干什么去了?赶紧把那叠符纸码整齐!”
老龙残魂委屈巴巴地照做了。
它的灵体上包裹着一层暗金色的法则丝线。
那些丝线就是往生堂用来稳固灵魂的核心手段。只要丝线不断,灵魂就不会消散。
可丝线是有“期限”的。
期限到了要续费。
续费用什么?
摩拉。
没有摩拉?
干活。
用劳动换取灵性续存时间。
所以那几个在厅堂里搬桌子扫地的大罗金仙残魂。
不是自愿干活。
是在“还债”。
后土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合不上了。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死亡是庄重的、沉痛的、充满悲剧色彩的宏大命题。
可在这间往生堂里。
死亡变成了一份工作合同。
你死了?
行。
签个劳动协议。
按月发灵性续存。
干够时长就攒够摩拉。
攒够摩拉就能买一个“长期安置位”。
安置在哪?
往生堂地下的灵龛。
那些灵龛由极道岩石铸成,内部刻满了契约法则阵纹。
存进去之后灵魂就永远不会消散。
理论上可以一直待到天荒地老。
至于出来的条件?
有朝一日地道觉醒轮回降世,灵魂重新投胎转世。
或者有人愿意出足够多的摩拉把你“赎”出来。
后土的世界观在门口碎了一地。
她机械地走进了厅堂。
胡桃马上就注意到了她。
小丫头那双暗红色的梅花瞳一亮。
直接从高椅上蹦下来。
哒哒哒跑到后土面前。
仰着头。
上下打量了后土好几遍。
后土比她高出一大截。
可胡桃毫不怯场。
甚至伸出小手戳了戳后土的衣袖。
“哟。”
胡桃眯起眼,嘴角咧到了耳朵旁边。
“这位大姐姐身上土气这么重,是不是想办个‘入土为安’的钻石套餐?”
她掰着手指开始算。
“金丝楠木岩石棺一副。极道岩泉净体一次。灵性续存包年服务。再送一张往生堂VIP卡。”
小脑袋凑到后土面前,压低声音。
“打包价只要一万八千枚摩拉,今天下单还送一束手工折的纸花。您看怎么样?”
后土呆住了。
完全呆住了。
她活了不知多少个元会。
在战场上见过最残暴的祖巫。
在紫霄宫里听过最深奥的道法。
在璃月被钟离用重力法则压跪过。
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当着她的面推销棺材。
后土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留云借风真君在这时候端着一盘灵果从侧门走了进来。
银灰色仙瞳扫了一眼被胡桃堵在门口、表情石化的后土,嘴角勾了一下。
她把灵果盘放在旁边的桌上。
冷冷开口。
“胡桃,别见谁都推销。这位是祖巫。她们巫族不修元神,死后没魂儿。你这生意做不成的。”
胡桃歪着脑袋想了想。
梅花瞳转了两圈。
“没魂儿也行啊!可以预售墓地嘛!提前把地皮占下来,等以后有需要了直接住!”
留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后土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两个完全不同性格的女性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识。
这小丫头是个人才。
后土的注意力从推销上移开了。
她的目光穿过了胡桃那张笑嘻嘻的小脸,落在了更深层的东西上。
胡桃的身上流转着一种让后土灵魂都在战栗的法则气息。
不是杀气。
不是业力。
是“往生”。
那种法则比后土掌握的“土之归葬”更加精准、更加纯粹、更加接近“灵魂的终极归宿”这个概念的本质。
后土闭上了眼。
她在用土之法则感知胡桃的法则结构。
感知了三息。
睁开眼。
眼里全是震撼。
“以契约锁因果,以摩拉定灵性。”
她的声音发飘。
“原来‘土’的尽头,并非掩埋。是承载。”
这句话不是说给胡桃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土活了这么久。
修行了这么久。
一直以为土之法则的最终形态是“六道轮回”。
以身化轮回,给死者一个去处。
这是她命中注定的宿命。
可此刻站在这间往生堂里看着这个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用树枝指挥大罗金仙残魂扫地的画面。
后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轮回不是唯一的答案。
甚至可能不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轮回需要她以命相抵。
而面前这个往生堂的运转模式不需要任何人牺牲。
只需要规矩。
和摩拉。
“帝君他竟早在我之前就看透了地道的真谛。”
后土低声自语。
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颤动。
这种颤动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在漫长的岁月中第一次看到了一条不需要她去死的、通往众生安宁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