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北方。
一片被战火犁过的荒原。
地面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
灵气被抽干后的土壤呈现出死灰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骨骼碎裂声。
那不是真的骨头。
是灵脉断裂后岩石失去法则支撑碎成的粉末。
可听起来就像踩在尸骨上。
后土赤足走在这片废墟上。
黄色的素裙在干裂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她没有穿鞋。
从来不穿。
赤足踩在大地上是她与土之法则保持共鸣的方式。
每走一步,脚底传来的触感都在告诉她这片土地的状态。
死了。
这块地死了。
灵脉断了。
地气散了。
连土壤里最后一丝孕育生命的微弱力量都流失殆尽。
后土的脚步很慢。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痛。
她能感受到大地的痛。
每一寸死去的土壤都在向她传递着一种沉闷的、无声的哀嚎。
可比大地的哀嚎更让她揪心的,是空气中飘荡的那些东西。
残魂。
到处都是残魂。
刚才这片战场上死去的修行者和妖修的灵魂,此刻正如烟雾般在废墟上空飘荡。
它们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只是飘着。
有的还保留着人形的轮廓。
有的已经模糊成了一团淡得快要看不见的雾气。
它们的嘴巴在张合。
在说话。
在喊叫。
在哭。
可没有声音。
至少普通修行者听不到。
后土能听到。
十二祖巫中只有她能听到。
因为她掌土之法则。
土承载万物。
也掩埋万物。
生者踩在土上。
死者埋在土下。
土是生与死最后的交界。
所以后土天生就能感知到那些已经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
那些声音很轻。
轻到像蚊子在嗡嗡叫。
可当数以万计的残魂同时发出这种声音时,汇聚在一起的效果就不再是蚊子了。
是海啸。
无声的海啸。
从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后土的识海。
她的指尖颤抖着伸出,穿过了面前一缕正在缓缓消散的残魂。
那是一个修行者的灵魂。
看不清性别。
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一双空洞的眼睛正望着她。
眼里满是迷茫。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飘着。
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后土的手指穿过了那缕残魂。
没有触碰到任何实质的东西。
手指从另一面出来的时候上面什么都没沾到。
残魂在她的手指穿过后抖了一下。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丝光。
整个身形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在空气中飘了两息。
然后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后土的手停在半空中。
泪水从她那张温和慈悲的面孔上滑落。
不是哭给谁看。
是忍不住。
“父神开天,予众生以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可死后,竟连一片落脚的尘土都没有吗?”
没有人回答她。
废墟上的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
那些残魂继续飘着。
继续消散。
一缕接一缕。
无声无息。
不周山脚下。
盘古殿外。
帝江那没有五官的漆黑混沌之体立于殿前石阶上。
六条巨足踩在地面上,身形虽然缩小到了人族体型,可那股连大罗金仙都不敢直视的祖巫威压依然让周遭数万里的空间都在微微颤动。
他在看南方。
后土的方向。
帝江能感觉到小妹的状态不太对。
从几个元会之前开始,后土每次从战场回来,情绪就会低落很长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战伤。
巫族不修元神,靠的是盘古精血铸就的无敌肉身。战伤对他们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帝江搞不懂。
他没有元神。
他感知不到残魂。
他只知道小妹最近老是一个人跑到战场废墟上去发呆,回来之后眼睛就是红的。
帝江很头疼。
祝融那种莽夫他能管。共工那种阴沉货他也能管。
唯独后土这种心思细腻到连空气里都能闻出悲伤味道的小妹,他管不了。
“小妹,这天下的灵性消散是常理。”
帝江的声音粗犷低沉,从那没有嘴巴的面庞中传出。
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心。
“走,咱们回盘古殿。别看这些脏东西。”
后土没有回应他。
她站在废墟上,赤足踩在死去的大地上,目光穿过了层层灰雾。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残魂的哀嚎。
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大地本身的律动。
那种律动不是从她脚下传上来的。
是从很远的地方。
东方。
传来的。
后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闭上眼。
将全部的土之法则感知拓展到了最远的边界。
感知穿过了不周山。
穿过了中原大地。
穿过了东方丘陵。
到达了东海之滨。
那里有一条暗金色的地脉主干。
那条主干上流转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法则气息。
那种气息不属于天道。
不属于任何一位圣人候选。
甚至不属于盘古留下的任何遗产。
那是一种独立的、自成一体的、带着绝对秩序感的大地法则。
比她的土之法则更加纯粹。
更加厚重。
更加接近“大地”这个概念的终极本质。
后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种法则气息的核心位置是一座城。
璃月。
她认得这座城。
几个元会前她曾与钟离签订过互不侵犯的口头约定。
此后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巫妖争端和残魂的事情上,没有太多关注东海那边的发展。
可此刻,顺着地脉传来的这股奇异律动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座城的主人不仅仅是在经营一座城。
他在重塑大地法则的底层运转逻辑。
更让后土心惊的是,那些在战场废墟上漫无目的飘荡的残魂。
在她张开感知的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那些残魂不是完全没有方向的。
它们在移动。
极其缓慢地。
朝着同一个方向。
东方。
东海。
璃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唤它们。
不是强制牵引。
是一种温和的、如同母亲在远方呼唤孩子回家的那种召唤。
后土的双眼亮了。
亮得像黑暗中被点燃的灯。
她没有跟帝江打招呼。
也没有通知其他任何一位祖巫。
后土转过身,朝着东方迈出了一步。
一步跨越亿万里。
祖巫遁速。
璃月界碑前。
后土落在了那条暗金色石线的外围。
她的赤足踩在璃月外围的土地上时,脚底传来了一阵让她浑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舒张的舒适感。
这片土地的法则频率和洪荒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不是荒蛮的、混乱的、弱肉强食的原始法则。
是有序的。
被精心梳理过的。
每一条地脉的走向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每一寸土壤中蕴含的灵气都被控制在最均匀的浓度。
后土活了这么久,从没踩过如此“规整”的土地。
她抬起头。
看到了界碑后面那座巍峨到不可思议的暗金色巨城。
也看到了巨城东侧那座不太起眼的三层小阁楼。
黑色檀木和暗金岩石。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往生堂”。
后土看着那块招牌。
她的土之法则在疯狂共鸣。
那座阁楼散发出的气场不是杀气,不是威压,不是任何已知的法则辐射。
是一种“归宿感”。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归宿感。
那种归宿感比后土这辈子所能感知到的任何一处灵地都要强烈一万倍。
就像所有无家可归的灵魂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后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到了最大。
“这些灵魂竟然没有消散?”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座阁楼散发的,竟是比我‘土之法则’更纯粹的归宿感!”
界碑旁边值班的巡逻守卫是个太乙金仙级别的兔妖修士。
他挺着胸脯,看着面前这个赤脚黄裙、面容秀丽的女子。
虽然感受不到对方的确切修为,可他的态度丝毫没有因此而改变。
在璃月当守卫的人不需要看客人修为多高。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规矩。
“嘿,这位道友。”
守卫咧嘴笑着,手里拎着一杆制式长矛指了指界碑线。
“入我璃月,活人看契约,死人看往生。”
然后他朝着那座黑色阁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想进堂子,先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