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阁。
帝江坐在石案对面的青石圆凳上。
他的混沌之体缩小到了人形大小,六条腿变成了四条,盘在凳子上,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
后土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坐下。
她在紧张。
虽然她和钟离有过互不侵犯的口头约定,可祝融和共工的事情,严格来说确实是巫族先动的手。
如果这个男人较起真来——
“茶。”
钟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玉茶盏被推到了帝江面前。
帝江低头看了一眼茶盏,没有喝。
他直接开口。
“我要带走祝融和共工。”
声音很平,没有之前在城外那种刻意的威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钟离端着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们欠了债。债没还清之前,走不了。”
帝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什么债?”
“损坏璃月外围地貌,惊扰城中数万居民。修复费用加精神赔偿,折合先天灵材约……”
钟离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石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千六百万枚摩拉。”
帝江沉默了。
不是因为数字太大。
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摩拉”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钟离从袖中取出一枚暗金色的硬币,放在石案上,朝帝江推了过去。
帝江的空间法则本能地扫描了一下这枚硬币。
然后他的混沌之体再次微微僵硬。
这枚看似普通的金属片上,附着一层极其精微的契约法则与太阴本源。
它不是法宝,不是灵石,可它身上承载的“价值”定义,却是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高维度的大道法则直接烙印的。
“璃月通用货币。”钟离的语气平淡,“一枚摩拉的价值,等同于一株百年灵草。以此为基准,上不封顶。”
“在璃月的一切交易、赔偿、雇佣,皆以摩拉结算。”
帝江又沉默了。
他把那枚摩拉拿起来翻看了一会儿,放回石案上。
“巫族不用这些东西。我们只修肉身,不炼器,不炼丹,灵草灵石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堆破烂。”
“你要三千六百万枚这玩意儿,跟要我的命有什么区别?”
“所以——”
钟离看着帝江,琥珀色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讽。
是一个商人看到了潜在大客户时的、极其内敛的愉悦。
“本座有一个提议。”
帝江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巫族不修元神,无法驾驭先天灵宝。这是你们最大的短板。”
钟离的声音平缓而沉稳,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了极点。
“妖族修元神、炼法宝,一件极品先天灵宝在手,足以弥补一个大境界的差距。而你们巫族,空有冠绝洪荒的肉身,却只能用拳头和牙齿去对抗别人的法宝。”
帝江的身体在这番话中逐渐绷紧。
因为钟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巫族最大的弱点就是无法使用灵宝。
这个弱点在面对散修和小势力时无关紧要,可一旦面对妖庭那种手握无数先天灵宝的庞大势力——
就是致命的。
“但如果——”
钟离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副手套。
通体暗金色,由极道岩脉精粹锻造,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物理强化符文。
手套的关节处嵌着微量的太阴本源晶石,指尖处则镶着从水火双巫打工中提纯出来的极端元素精华。
“这是什么?”帝江问。
“试试。”
钟离将手套推到帝江面前。
帝江犹豫了一瞬,伸出一条前肢,将手套戴上。
嗡——
手套贴合肌肤的瞬间,帝江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极其澎湃的、纯粹的物理强化之力从手套中涌入他的前肢。
不是法力。
不是元神之力。
是纯粹的、针对肉身的物理增幅。
帝江试探性地挥了一下戴着手套的前肢。
砰!
他面前三丈处的虚空被直接撕裂了一个直径百丈的大洞。
空间壁垒的碎片在洞口边缘翻滚,久久无法愈合。
帝江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巫族的肉身本就冠绝洪荒,可一直以来都缺乏有效的增幅手段。法宝用不了,丹药吃了没效果,灵气对他们来说就是空气。
可这副手套——
它绕过了元神和法力的限制,直接作用于肉身!
如果给十二祖巫每人配上一套这种装备——
不,不用十二套。
哪怕只有五套,巫族的整体战力至少翻倍!
帝江猛地抬头看向钟离。
那双漆黑的深渊之眸中,贪婪和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手里有多少这种东西?”
“看你出得起多少价。”
钟离将那枚摩拉重新推到帝江面前。
“巫族的领地横跨洪荒大半疆域,地底矿脉纵横万里。那些先天灵根矿脉对你们巫族来说毫无用处——你们不炼丹,不炼器,那些矿脉就是一堆没人要的石头。”
“可对璃月来说,那些都是无价之宝。”
钟离的手指在石案上敲了一下。
“矿脉开采权交给璃月,以摩拉结算。璃月用矿脉产出的材料锻造装备,再以摩拉卖给巫族。”
“你们拿到了能让肉身翻倍的兵器护甲。”
“本座拿到了炼制这些装备需要的原材料。”
“巫族用不上的废物,换成了打仗的硬通货。”
“等价交换,各取所需。”
帝江的混沌之体在微微颤动。
他不是蠢货。
他听出了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
表面上看,这是一笔对巫族极其有利的买卖——用自己领地上根本用不上的破石头,换来了能让族群战力翻倍的逆天装备。
可更深层的逻辑是——
从今往后,巫族的军事装备供应链,将彻底绑在璃月的工厂上。
离开了璃月的锻造技术和那个名为“摩拉”的结算体系,巫族就算坐拥万里矿脉,也造不出一副手套。
这是一种比武力征服更加可怕的控制方式。
是经济层面的降维掌控。
帝江知道这一点。
可他没有选择。
妖庭正在疯狂扩张,帝俊的周天星斗大阵已经在星空中初具雏形。巫妖之间的全面战争,已经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
没有装备优势的巫族,在那场战争中将会极其被动。
帝江权衡了很久。
最终他摘下手套,放回石案上。
“矿脉的事,回去我会安排人来谈。”
他站起身,六条腿踩在地面上。
“祝融和共工——”
“债没还清之前,走不了。”
钟离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如果你签下兵器贸易契约,本座可以把他们的劳役期限从一百年缩短到十年。矿洞里的活虽然累,但不伤本源。十年之后完璧归赵。”
“……成交。”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帝江浑身的混沌之体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刚才签下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份贸易契约,更是巫族在这洪荒的格局中,第一次向另一个势力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可他没有办法。
为了巫族的生存,这个头,必须低。
帝江转身离去。
后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钟离一眼。
钟离正将那副手套收回袖中,然后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面色如常。
仿佛刚才不是在和洪荒最强大的肉身军团谈判,而是在路边摊上卖了一串糖葫芦。
后土转过头,快步追上了帝江。
群玉阁恢复了安静。
羲和从侧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矿脉勘探竹简。
她将竹简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钟离那张无波无澜的脸上。
“帝君,巫族的矿脉一旦开采,璃月的锻造产能至少要扩充十倍。人手和材料的调配……”
“你来安排。”
钟离端着茶盏,琥珀色的眼眸没有看她。
“你掌太阴法则,对阴属性矿脉的提纯效率比任何人都高。锻造流程中需要太阴淬炼的环节,全部交给你。”
羲和的银色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那不是惊讶。
那是一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微妙情绪。
“……是。”
她低下头,将竹简收好,转身去安排了。
钟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抿了口茶。
然后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悬挂在璃月夜空中的银色冷月上。
远处的星海深处,太阳星的方向,隐约有金光闪烁。
帝俊想用祖巫来消耗他的底蕴。
结果不仅没有消耗一分一毫,反而让他把巫族变成了自己最大的客户。
帝俊送来的两尊人形熔炉,正在地底的矿洞里兢兢业业地为璃月的军工产业添砖加瓦。
而巫族领地上那些堆积如山、无人问津的先天灵根矿脉,即将如同流水般涌入璃月的国库。
钟离放下茶盏。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一种对棋局走势极其满意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