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的脚踏上洪荒大地的那一刻,大地回应了他。
不是地震,不是异象,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天花乱坠的场面。
只是他赤足踩在泥土上的瞬间,方圆百里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像心跳。
大地的心跳。
那些因为龙汉劫余波而碎裂的地脉,在震动中悄然愈合。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出清泉,枯死的灵草从土里冒出新芽,连空气中弥漫的戾气都淡了几分。
钟离站在不周山脚下,环顾四周。
不周山。
撑天之柱。
这座高入云端的巨山连接着天地,是整个洪荒最重要的地脉枢纽。
龙汉劫中三族交战,不周山虽然没有坍塌,但山体表面布满了狰狞的裂纹,灵脉受损严重,大量灵气正在从裂缝中泄漏。
钟离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右手五指张开,朝地面轻轻按了一下。
暗金色的岩纹从他掌心涌出,顺着地面蔓延开去,渗入不周山的根基深处。
他在修补。
不是大张旗鼓的修复,只是将自身岩之法则与大地法则对接,让受损的地脉按照原本的轨迹自行愈合。
就像给一个病人扶正了脉象,让身体自己去恢复。
这个过程不需要消耗太多法力,但需要极其精细的法则操控。
对混元金仙来说,不算什么。
做完这些,钟离收回手,沿着不周山脚下的荒原向东走去。
他想看看这片大地。
星空中待了太久,对洪荒大洲的了解全部来自岩主天星被动吸收的法则信息——那些信息精准但冰冷,像一份地图,告诉你哪里有山哪里有河,却不会告诉你山上的风是什么味道。
钟离想亲自闻一闻。
他走得不快。
没有驾云,没有遁光,就是用脚走。
赤足踩在草地上,踩在碎石上,踩在溪水里。
每走一步,脚下的大地都会微微震颤,周围百里的地脉跟着调整,像是在欢迎自家主人回家。
这种感觉很奇妙。
钟离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岩主天星虽然也是岩石构成的,可那里是死寂的虚空,没有生机,没有泥土的气息,没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洪荒大地不一样。
这里有山,有水,有草,有虫鸣,有远处传来的兽吼。
活的。
一切都是活的。
钟离走了三天三夜。
从不周山脚下走到了一片陌生的山谷地带。
这片区域很特殊。
地脉在此处形成了一个罕见的旋涡状结构,大量灵气在地下深处汇聚翻涌,却被某种力量封锁在地底,无法溢出地表。
钟离停下脚步,皱了皱眉。
他的岩之法则自动感应到了地下的情况——那里有一座天然形成的先天杀阵。
龙汉劫的余波激活了地脉中残存的三族杀意,那些杀意与地脉灵气混合,自发形成了一座没有阵眼的混沌阵法。
没有阵眼,意味着这座阵没有出口。
任何误入的生灵,只会被困在阵中活活耗死。
阵法的中心位置,钟离感应到了两个活物的气息。
一强一弱。
强的那个大约在大罗金仙初期到中期之间,弱的那个还没到大罗金仙。
两人的气息都在减弱。
被困了不短的时间了。
钟离没有犹豫。
他迈步走进了杀阵范围。
杀阵感应到了入侵者,立刻发动。
无数道看不见的杀意从地底涌出,化作实质性的刀风剑雨,从四面八方朝钟离斩来。
那些杀意的强度不弱。
每一道都有大罗金仙初期的威力,数量更是铺天盖地,密到连苍蝇都飞不过去。
钟离继续走。
玉璋护盾自动浮现在体表,那层薄薄的暗金色光罩将所有杀意挡在了体外。
刀风劈在上面——没用。
剑雨砸在上面——没用。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钟离在漫天杀意中行走,步伐和在外面走路时一模一样。
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像是在散步时路过了一场和他无关的暴风雨。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他看到了被困在阵中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气质中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和沉稳。他正背对着女子,双手结印维持着一面快要碎裂的灵气护罩,将杀意挡在外面。
道袍已经碎成了布条,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鲜血将衣衫染成了深红色。
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这是伏羲。
女子蛇身人首,容貌绝美,一双竖瞳中带着超越年龄的聪慧与灵动。她蜷缩在伏羲身后,双手也在结印,将自身仅剩的灵力输送给伏羲维持护罩。
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这是女娲。
兄妹二人在阵中困了不知多长时间。
伏羲的灵力已经见底,护罩随时可能碎裂。可他没有放弃,一直死死撑着。
因为他身后还有妹妹。
杀阵的又一波杀意汹涌而至,伏羲的护罩终于出现了裂纹。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
伏羲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护罩即将碎裂的那一刹那——
一只手从他的侧面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背上隐约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
那只手轻轻按在了即将碎裂的护罩上。
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开来,像水墨在宣纸上晕染,瞬间覆盖了整面护罩。
裂纹消失了。
不是被修补了,是连同护罩一起被替换了。
伏羲维持的灵气护罩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泛着暗金色岩纹的壁障——厚重、稳固、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
漫天杀意砸在这面壁障上,像雨点打在铁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全部弹开了。
伏羲和女娲同时抬头。
一个黑发玄袍的男人站在他们身侧,双手负后,神态从容得不像是站在一座杀阵之中,倒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晒太阳。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朝他们看了一眼。
没有特别的表情。
只是看了一眼。
可伏羲在那一眼中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安全感。
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安全感。
就像站在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