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抬起了罗刹镰刀。
黑雾从她脚下翻上来,顺着教皇袍往上爬,爬过腰腹、肩膀、脖颈,最后缠在那双血红的眼睛周围。
她的气息又涨了一截。
城门前的地面撑不住了,裂纹从她脚下一路炸开,朝武魂殿大军的方阵里蔓延。
前排几个魂师站不稳,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敖烈看着她。
有点麻烦。
不是怕。
是这女人已经开始不管不顾了。
罗刹神力这种东西本来就脏,燃起来之后更脏。
真让她在城门口炸开,天斗城至少半边城墙要塌。
城里还有柳二龙、唐月华、狻猊,还有那群崽子。
不能拖。
敖烈的五指慢慢收拢,掌心金光压缩成一团。
“比比东。”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过了金黑两色力量搅出来的轰鸣。
“到此为止吧。”
比比东笑了。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平日里的雍容,血纹从眼角蔓到脸颊,像裂开的红线。
“到此为止?”
她握紧镰刀,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敖烈。
“本座谋划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走到今天,你一句到此为止,就想让我停?”
敖烈没说话。
他听得出来。
这女人不是在跟他说话。
是在跟她自己说。
有些人走到悬崖边,会回头。
有些人不会。
比比东就是后者。
她宁愿把脚下的路一起砸碎,也不肯承认自己走错了。
“敖烈!”
比比东猛地抬手。
罗刹镰刀横扫。
黑色雾气在半空中拉成一片巨大的弧刃,弧刃所过之处,魂力、尘土、碎石全部被吞掉,连声音都像被割开了一截。
敖烈抬掌。
金色龙气迎上去。
轰——!
城门前的巨坑又往下塌了三尺。
鬼斗罗刚从地上爬起来,余波扫到胸口,人又倒飞出去,半空中吐出一口血。
菊斗罗扶着断裂的腰侧,脸色白得吓人。
“退!”
他嘶声喊。
“全部退后!别靠近!”
武魂殿大军乱了。
不是战术后撤。
是被吓退的。
前排魂师拼了命往后挤,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推得东倒西歪。
几十万人的方阵一旦乱起来,比崩塌的山还难收拾。
比比东没管。
她眼里现在只剩敖烈。
千仞雪站在城墙上,手指死死抠着垛口,指甲崩开了都没感觉到。
母亲在燃烧生命。
她看得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魂技,也不是简单的神力爆发。
比比东身上的紫黑纹路每亮一次,她的脸色就灰一分,发梢甚至开始泛白。
“别……”
千仞雪嘴唇动了动。
声音太轻,没人听见。
柳二龙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向来嘴硬的女人,这一刻没有说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劝。
那是千仞雪的母亲。
也是带着数十万大军来踏平天斗城的教皇。
这笔账,谁都说不清。
城下。
敖烈一步踏出。
金色龙气从他背后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头巨大的祖龙虚影。
龙首垂下。
龙瞳俯视众生。
那一瞬间,整个战场都矮了一截。
武魂殿大军中,大片大片的人跪了下去。不是他们想跪,是脊骨扛不住。
魂王跪。
魂帝跪。
魂圣也跪。
连几个封号斗罗都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硬撑着才没跪到地上。
比比东身上的黑雾被压得往回缩。
罗刹镰刀上的裂纹重新出现,而且越来越多。
咔。
咔咔。
细碎的声响从刀身上传来。
比比东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渗出来。
“不可能……”
她低声开口。
“本座已经借到了神力,已经摸到了神位,怎么可能还被你压住?”
敖烈抬眼看她。
“借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祖龙虚影就往下压一分。
“你以为罗刹神愿意帮你?”
敖烈的声音平淡。
“它只是想让你烧得更快。”
比比东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句话戳中了她不愿意想的地方。
罗刹神给她力量。
代价呢?
她当然知道有代价。
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不在乎。
只要能赢,只要能把这个大陆攥在手里,只要能让所有曾经看不起她、伤害她、逼迫她的人全都跪下——代价是什么都可以。
包括她自己。
“闭嘴!”
比比东尖声喝道。
第九魂环亮了。
血红色光芒炸开,罗刹镰刀彻底碎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在黑雾中重新凝聚。
无数鬼影从黑雾里钻出来。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脸上全是扭曲的怨毒。
它们张着嘴,却没有声音,成千上万地朝敖烈扑过去。
“罗刹炼狱!”
黑雾遮住了半片天。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头皮发麻,有人手里的弩箭掉了,滚到脚边都没敢捡。
雪帝往前踏了一步。
冰帝按住她的手腕。
“别去。”
冰帝盯着城下。
“他能处理。”
雪帝的手指收紧。
她当然知道敖烈能处理。
但知道归知道,看着他被那片黑雾吞进去,还是不舒服。
很不舒服。
黑雾中央。
敖烈停下脚步。
那些鬼影扑到他身前三丈,速度忽然慢了。
不是被挡住。
是被压住。
祖龙虚影张开龙口。
一声龙吟落下。
昂——!
声音不尖,也不炸。
可龙吟扫过的瞬间,所有鬼影同时僵住。
下一息。
碎了。
成千上万的鬼影在半空中炸成黑色尘屑,罗刹炼狱被龙吟从中间撕开,黑雾往两侧翻滚,露出里面脸色惨白的比比东。
她倒退了数十步。
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
血从她口中涌出来,滴在教皇袍上。
“不……”
比比东抬头。
血红的眼睛里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
不是怕。
是不甘。
她不甘心到了极点。
她谋了一辈子,狠了一辈子,连亲生女儿都能当棋子往天斗城里送。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能忍,迟早能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可敖烈站在那里。
从头到尾都没像她一样癫狂。
他太稳了。
稳得让人恨。
比比东忽然看向城墙。
看到了千仞雪。
金发白裙,站在天斗城的城墙上,站在敖烈那边。
比比东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愤怒。
是空。
很空。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抓住。
武魂殿的大军在退。
罗刹神力在崩。
她的女儿站在敌人的城墙上,眼睛红得要命,却没有下来帮她。
“千仞雪……”
她念了一声。
声音被轰鸣吞掉了。
千仞雪却像听见了。
她猛地往前一步,双手撑住垛口。
“母亲!”
这一声喊出来,城墙上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千仞雪没管。
她看着城下那个紫袍女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停手吧!”
比比东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停手?
现在停手,她算什么?
笑话吗?
一个被女儿背叛、被敌人打败、连神位都握不住的笑话?
不。
她宁愿死。
比比东抬起双手。
剩下的罗刹神力全部灌进黑雾之中。
她身后的黑雾疯狂收缩,凝成一柄巨大的黑色长剑。
剑身横贯半空,剑尖对准敖烈的心脏。
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皮肤失去光泽,血纹从脸上蔓到脖颈,像要把整个人撕开。
“敖烈。”
比比东声音低了下来。
“本座就算死,也要在你身上留下一个洞。”
敖烈看着那柄黑色巨剑。
心里只剩一个判断。
结束了。
这就是她最后的东西。
挡下这一击,比比东就没了。
他没有高兴。
也没有怜悯。
战场上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多余情绪的位置。
“来。”
敖烈抬手。
比比东双手猛地往前一推。
黑色巨剑刺出。
轰!
剑尖撕开金光,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敖烈胸口。
城墙上,千仞雪的声音劈了。
“不要!”
敖烈站在原地。
右手伸出。
五指张开。
正面抓住剑尖。
黑色巨剑停了。
剑身剧烈震颤,罗刹神力疯狂往敖烈掌心里钻,想腐蚀他的血肉。
没用。
金色龙气从他五指间溢出,顺着剑尖一寸寸往上爬。
咔嚓。
第一道裂纹出现。
比比东的眼睛睁大。
敖烈五指一握。
巨剑碎了。
黑色碎片漫天飞散,还没落地,就被金光烧成虚无。
比比东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
敖烈已经到了她面前。
快得没有人看清。
他抬掌。
掌心贴上比比东胸口。
没有花哨。
没有多余动作。
一掌。
砰——!
比比东整个人倒飞出去。
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在半空中拉出一条猩红的线。
紫金教皇袍被掌力撕开,胸口塌下去一块,罗刹神纹一寸寸熄灭。
她从空中坠落。
重重砸在城门前的废墟里。
地面又塌了一圈。
黑雾散了。
罗刹神力散了。
那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神级威压,没了。
武魂殿大军鸦雀无声。
鬼斗罗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菊斗罗扶着断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干净了。
教皇败了。
不是受伤。
是败得干干净净。
敖烈落在废墟边缘,低头看着比比东。
她还没死。
胸口微微起伏,九道魂环在身后闪了几下,然后一道接一道碎开。
魂环碎裂的声音很轻。
但在此刻的战场上,清楚得吓人。
比比东的魂力散了。
她躺在那里,嘴角不停往外涌血,眼睛却还睁着。
城墙上,一道金色身影冲了下来。
千仞雪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天使武魂在背后展开,六翼金光撕开尘土,直直落到比比东身边。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血立刻渗出来。
她没管。
“母亲!”
千仞雪抱着比比东的尸体,失声痛哭,敖烈站在一旁,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