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会结束的第三天,省里来了一个
"特派员
"。
不是韩处长,不是周厅长的人。三十出头,深灰色夹克,皮鞋锃亮,手里夹着红色文件夹,走路步子很大,像急着去救火。
他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没进暖棚,直接去了连部。
孙副政委在连部门口迎他,两人握了手。特派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孙副政委,这是省里的文件。从今天起,二连的暖棚技术,由省里统一管理。
"
孙副政委接过文件,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转身走进高温棚,把文件放在林远手边。
"林远,省里来人了,要接管二连的技术。
"
林远正在给黄瓜浇水,放下水壶,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红头文件,盖着省农业厅的公章,内容只有一条:为加快全省农业技术推广步伐,决定将红星团场二连暖棚技术纳入省级统一管理,原二连技术团队保留技术指导权,但核心技术资料、种植数据、管理经验须上交省农业厅。
林远把文件放下,走出高温棚。
特派员站在操场上,背着手,仰头看着新楼,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林远,把烟别到耳朵上,伸出手。
"林远同志,我是省里的特派员,姓吴。这份文件你看过了?
"
林远没握手。
"看过了。不执行。
"
特派员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执行?这是省里的决定。
"
"省里的决定,也要讲道理。
"林远看着他,
"技术是我的,合同是我签的,菜是我种的。省里说拿走就拿走,凭什么?
"
特派员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省里的政策依据。《全省农业技术推广条例》第十五条:对具有重大推广价值的技术,省农业厅有权统筹管理。
"
林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笑了。
"第十五条我读过。后面还有第十六条——'统筹管理不得侵犯技术所有者的合法权益,不得违反已签订的经济合同。'我的合同签了三年,技术不外传。省里要统筹,先赔违约金。
"
特派员的脸色变了。
"林远同志,你这是在跟省里对抗。
"
"我不是对抗。我是按合同办事。
"
秦晚从高温棚出来,站在林远旁边。
赵敏从工地过来,站在另一侧。
方华从连部出来,翻开本子。
苏晚晴从招待所出来,抱着无人机。
白若溪从治疗室出来,穿着白大褂。
五个女人,五个方向,都在看特派员。
特派员被围在中间,手里的文件夹捏变了形。他看着林远,又看了看那几个女人,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
"林远,你知道这份文件是谁签的吗?
"
"谁?
"
"分管农业的副省长。
"
林远看着他。
"副省长的签名我看过。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是假的。
"
特派员的脸色白了。
"你——你胡说!
"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特派员。
"这是韩处长的检测报告。副省长的签名在上面。你对比一下,跟你文件上的签名,一样不一样?
"
特派员盯着屏幕,手开始抖了。
他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风刮过来,吹翻了几页,在操场上翻滚。
"林远,你——
"
"你什么?你伪造副省长签名,假传省里文件,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
特派员蹲下来,捡起那些纸,塞进文件夹,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砂石路上,咯吱咯吱响,差点被碎石绊倒。
黑色轿车发动,这次开得比哪次都快,扬起一片尘土,把暖棚的塑料布糊了一层灰。
秦晚站在林远旁边,手里攥着剪刀。
"那份文件上的签名,真是假的?
"
"假的。副省长的签名,我见过。在韩处长的报告上。那个签名跟文件上的不一样。
"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
"我记性好。
"
秦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赵敏把瓦刀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今天又得罪了一个人。
"
"他先得罪我的。
"
"他是特派员,省里来的。你得罪他,不怕?
"
"他连签名都敢伪造,还敢回省里告状?
"
赵敏把瓦刀别回腰后,走了。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走了。
苏晚晴抱着无人机,回了招待所。
白若溪拿着听诊器,回了卫生室。
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秦晚躺在他旁边,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画着画着,停了。
"你怎么知道那份文件上的签名是假的?
"
"我猜的。
"
"猜的?
"
"嗯。副省长不会签这种文件。他看了韩处长的报告,知道我的技术是真的。他要是签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
秦晚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戒指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那要是真的呢?要是副省长真的签了呢?
"
"那就不止一个副省长。
"
秦晚没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银戒指。
夜半,林远被一声闷响惊醒。
不是打呼噜,是玻璃碎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窗。
月光下,高温棚东边的塑料布豁开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烂了。一个人影正往白桦林里跑,跑了两步,绊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
林远没追。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口子,风灌进去,塑料布哗哗响。
秦晚从被子里探出头。
"怎么了?
"
"棚被人割了。
"
秦晚坐起来,脸白了。
林远拍了拍她的手背,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智能温室控制系统。
一号棚温度正在往下掉。
他点了一下
"升温
",炉子自动加了一铲煤。
数字稳住了。
"棚破了,菜冻不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明天补。
"
秦晚看着他。
"你不去看看?
"
"看了也补不了。天亮再说。
"
秦晚没再问了。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林远关了灯,躺下。
窗外,那道口子还在灌风,塑料布哗哗响,像有人在哭。
白桦林里,那个人已经跑远了。
但他会回来的。
不是他,就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