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开张的第三天,白若溪又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
"清河县人民医院
"几个红字,漆有点掉色,
"人
"字缺了一撇。
车停在操场上,她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
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顶了一头鸟窝。
王老虎从工地跑过来,拦在车门口。
"同志,你找谁?
"
"找林远。
"
王老虎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放下手里的X光机,走出治疗室。
白若溪已经拎着皮箱走过来了,她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治疗室的门牌,嘴角翘了一下。
"你开的?
"
"嗯。
"
"我能进去看看吗?
"
"能。
"
白若溪走进去,把皮箱往检查床上一放,
"咔哒
"一声打开。
里面全是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压舌板、叩诊锤,还有一套不锈钢的换药碗。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金属碰着木头,叮叮当当的。摆完后她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从卫生院借的。你先用着,回头还我。
"
林远看着那些器械。
"白医生,你借给我,卫生院用什么?
"
"卫生院还有一套。
"白若溪坐下来,拿起墙上挂着的
"门诊记录
"翻了翻,前三页是空白的,纸边卷着。她用手指捻了捻,
"还没开张?
"
"没病人。
"
白若溪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半颗虎牙。
"你把刘叔的腿包得那么好,怎么会没病人?是不敢来吧。
"
林远没接话。他拿起血压计,捏了捏气囊,橡皮管有点硬。
白若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暖棚。塑料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那个X光机,我看看。
"
林远从桌上拿起那台便携式X光机,递给她。
白若溪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打开电源试了一下。
屏幕亮了,蓝幽幽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关掉电源,把机器放回桌上,动作轻了一些。
"这机器,哪儿来的?
"
"自己做的。
"
白若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从怀疑变成琢磨,最后变成
"算了
"。
"你还会做X光机?
"
"会一点。
"
白若溪没再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远。
纸上写着
"关于设立红星团场二连卫生室的批复
",落款是清河县卫生局,盖着公章,红印泥有点晕开了。
"那天晚上回去就写了。
"
她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围巾尾端垂下来,晃悠着,
"刘叔的腿,县医院的医生看了,说骨头对得很正,不用二次手术。他们问我谁包的,我说是二连的一个知青。他们不信。我说你爱信不信。
"
林远把批复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
"
"别谢。
"白若溪坐下来,拿起门诊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潦草,但认得清,
"这是药品清单,你照着去卫生院领。不用钱,卫生室建设经费里出。
"
林远看了一眼,药品名称、规格、数量,写得密密麻麻。
秦晚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碗沿烫手,她换了个手端着。
她把碗放在白若溪面前,没说话,站在林远旁边,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白若溪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
"我熬的。
"秦晚说。
白若溪放下碗,看着秦晚,又看了看林远,笑了。
她站起来,拿起围巾,往脖子上一绕,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治疗室。
"过几天我来送药。X光机借我用用。
"
"行。
"
白若溪走了。
白色面包车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秦晚站在林远旁边,手里端着空碗。
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碗沿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她对你挺好。
"
"嗯。
"
"她看你的眼神——
"秦晚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她喝姜汤,没喝薄荷水。薄荷水凉,对胃不好。
"
林远愣了一下。
秦晚已经走了,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风。
下午,连队来了第一个病人。
王老虎的媳妇,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蹲在治疗室门口,额头抵着膝盖。
王老虎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林远,你给看看。她肚子疼了一上午了,越来越厉害。
"
林远把她扶到检查床上。她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林远问了几句,她指右下腹,手按上去,她疼得叫了一声,声音尖的,像针。
"老虎,可能是阑尾炎。得去县城。
"
王老虎的脸白了。
"你不是有X光机吗?照一下不行?
"
"照不出这个。得验血。
"
赵敏从工地跑过来,瓦刀还别在腰后,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刘师傅的卡车在。让老虎送她去县城。
"
王老虎背起媳妇,往卡车方向跑。他媳妇趴在他背上,哼了一声,王老虎的脚步顿了一下,又加快了。
赵敏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在钥匙串上拨了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你说可能是。万一不是呢?
"
"不是更好。
"
赵敏把钥匙串塞回口袋,看了林远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往工地走,步子很快,瓦刀在腰后晃来晃去。
晚上,王老虎打电话回来。
他媳妇确实是阑尾炎,已经做了手术。
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再晚两个小时就穿孔了。
王老虎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着。
"林远,你的判断也太准了。
"
"不是准。是看过书。
"
林远放下电话。
窗外,月光突然被云遮住了,操场上一片黑。
他走出连部,刚要回治疗室,看见操场边上停着那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大开,车灯还亮着,像两只瞪圆的眼睛。
白若溪靠在车门上,一条腿拖着,裤腿全红了,在月光下泛着黑。
她抬起头,看见林远,笑了一下,嘴唇发白。
"药送来了。
"
她指了指后座,声音轻得像飘,
"但我好像……需要先给自己用一点。
"
林远跑过去。
后座里,药箱翻倒了,玻璃瓶碎了一地,药水渗进坐垫里,散发出刺鼻的酒精味。
白若溪顺着车门滑下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林远,
"她说,
"你治疗室的第一个病人,看来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