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正要把最后一把鱼食撒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王老虎的声音最大,在操场上吼:
"来人!快来人!
"
林远退出空间,推开窗。
月光下,王老虎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工地方向跑过来。
那人趴在他背上,右腿耷拉着,裤腿全红了,血滴在地上,一摊一摊的,像谁打翻了红墨水。
林远冲下楼。
王老虎把人放在地上,喘着粗气,肺里像拉着风箱。
"刘叔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腿摔断了,骨头碴子露出来了。
"
刘叔是连队的老木工,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干活仔细,从不出错。
林远蹲下来,掀开裤腿看了一眼。
右腿小腿骨折,骨头断成两截,白森森的骨茬子戳穿皮肉,血还在往外涌。
刘叔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含着一口痰。
秦晚从宿舍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脚步顿了一下,又冲过来。
"怎么办?
"
"去食堂拿一壶高度白酒。再拿一条干净床单,撕成条。
"
秦晚转身就跑,拖鞋在砂石地上啪嗒啪嗒响。
赵敏从工地过来,怀里抱着医药箱,瓦刀还别在腰后。
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打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里面只有纱布和碘酒。半瓶。
"
"够了。
"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
空间里拿的,无菌的。
他剪开刘叔的裤腿,血立刻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
刘叔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没喊出声。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
"按住他。
"
赵敏跪在刘叔肩膀旁边,两只手按下去。
她的手上还有砂浆,粗糙的,但稳。
林远把碘酒倒在伤口上。
刘叔猛地一挣,赵敏差点按不住。
"刘叔,忍一下。
"
血还在流,但没喷。
静脉出血,也能死人。
秦晚抱着床单条跑回来,酒壶在她另一只手里晃荡。
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跪在林远旁边,手在抖。
"怎么弄?
"
"帮我扎紧。膝盖上面。
"
林远把床单条绕在刘叔大腿上,秦晚帮他打了个死结。
血流量立刻少了。
刘叔的呼吸缓了一些,喉咙里的咕噜声小了。
远处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
车灯的光柱在砂石路上晃了两下,停在了操场边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出头,短发,穿着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
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刘叔,又看了一眼林远腿上的血,快步走过来。
"县卫生院的,姓白。救护车在路上,我先处理。
"
她蹲下来,拆开林远包的纱布看了一眼,又缠上。
"谁包的?
"
"我。
"
骨头对上了,止血带的位置也对。
白医生抬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
"你学过医?
"
"学过一点。
"
白医生从急救箱里拿出一瓶葡萄糖,给刘叔挂了吊针。
针头刺进血管的时候,刘叔哼了一声,没睁眼。
"失血不多,能撑到县城。
"
白医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你包的这伤口,比我包的还好。止血带再往上两公分就压到动脉了,你正好卡在静脉窦
"
林远没接话。
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白医生看着刘叔的腿,又看了看林远。
"你就是林远?省报上那个?
"
"嗯。
"
白医生低下头,没再问了。
她蹲在刘叔旁边,看着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滴,数着速度。
救护车到了。
两个担架员把刘叔抬上车,白医生跟着上去。
车开走的时候,她探出头来。
"林远,那个包扎,可以写篇论文。
"
车走了,尾灯在砂石路上颠了两下,消失在白桦林尽头。
林远站起来,膝盖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
秦晚扶住他。
"你的手在抖。
"
"没事。第一次包,手生。
"
"你骗人。
"秦晚把他的手指握住,凉凉的,
"你后背全湿了。
"
赵敏还跪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刚才按过刘叔肩膀的地方,沾着血和砂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林远,刘叔的腿,能保住?
"
"能。
"
"你说了算?
"
"我说了算。
"
赵敏把瓦刀从腰后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工地走。
步子很慢,像是腿也麻了。
方华从连部冲出来,手里攥着电话本。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林远。
"电话线修好了。救护车是你叫的?
"
"白医生自己来的。
"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知道记的什么。
她合上本子,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去换件衣服。
"她说,
"血干了,不好洗。
"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
右腿裤子上全是血,已经发黑了,硬邦邦的。
苏晚晴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薄荷水。
她没过来,就那么站着,远远看着。
月光照在她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林远冲她挥了挥手。
苏晚晴转过身,进屋了。门关上,很轻。
第二天一早,林远带着王老虎收拾招待所一楼的空房间。
刷了白灰,换了灯泡,摆了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把空间里的设备取出来,摆在桌上。
一台巴掌大的机器,白色外壳,上面有个显示屏。
一套缝合针,整整齐齐码在铁盘里。
一个急救箱,绿色的,十字标志。
秦晚从食堂端来一盆水,擦桌子。
她擦得很慢,抹布在桌角来回蹭。
"你真要当大夫?
"
"不当。但得有个地方。刘叔的腿,要不是白医生来得快,就截了。
"
秦晚没说话,把抹布拧干,水溅在地板上。
赵敏从工地搬来一个架子,放药品。
她把架子摆在墙角,用手量了量,歪了两公分,又挪了挪。
"以后谁摔了,都往这儿送?
"
"往这儿送。
"
"你管?
"
"我管。
"
赵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远,昨晚上我睡不着。
"
"嗯?
"
"我在想,要是你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有没有人给你包。
"
她说完,走了。
瓦刀在腰后晃来晃去。
方华从连部拿来一个本子,挂在墙上,写着
"门诊记录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正了正。
"账本上的支出,又多了一笔。白灰、灯泡、床、架子。
"
"记上。
"
"记了。
"方华把笔夹在耳朵上,
"林远,白医生那边,要不要送点东西?
"
"送什么?
"
"鸡蛋。或者一只鸡。
"
"送两只。一只给她,一只给刘叔。
"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走了。
苏晚晴从招待所拿来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
叶子绿油油的,散发着一股凉气。
"林远,治疗室开在这儿,我无人机充电不方便。
"
"你搬楼上。
"
"楼上没插座。
"
"我让老李拉一根。
"
苏晚晴点了点头,手指拨了拨薄荷叶子。
"白医生,还会来吗?
"
"会。刘叔的腿,她得复查。
"
"哦。
"
苏晚晴转过身,抱着无人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挺好看的。
"
"谁?
"
"白医生。
"
林远愣了一下。苏晚晴已经走了,门没关严,漏进来一道光。
王老虎从外面探进头。
"林远,你什么时候当大夫了?
"
"没当。
"
"那这屋子?
"
"备着。
"
"那我以后头疼脑热找你?
"
"找。不收钱。
"
王老虎嘿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我先预定一个号。我腰疼,老毛病了。
"
"排队。
"
"排第几?
"
"第一。
"
王老虎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走廊里荡开,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