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没去高温棚,直接去了招待所。
苏晚晴的门开着。
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试管、烧杯、显微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画曲线。
听见敲门声,她没抬头。“进来。”
林远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除了仪器,还有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已经泡得发白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缸子,又看了一眼苏晚晴。
她的工装裤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颗扣子缝过,线头没剪。
“有事?”苏晚晴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他。
“营养液的配方,你不想说,我不问。但我想知道,你用的原料,省农科院能长期供应吗?”
苏晚晴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椅子是木头的,咯吱响了一声。
“能。但有个条件。”
“说。”
“你的辣椒技术,写成论文的时候,要署我的名字。第二作者。”
苏晚晴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躲。
“我帮你配营养液,帮你救辣椒苗,帮你查水渠。我不要钱,要署名。”
林远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来的第一天就在布局。
教秦晚技术,不是为了教,是为了让自己在二连站住脚。
配营养液救辣椒苗,不是为了苗,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现在条件提出来了——署名。
“署名可以。但论文的内容,不能涉及核心技术。”
“我说过,只写普适性技术。”苏晚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论文大纲。你看看。”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遍。
大纲写得清楚——引言、材料与方法、结果与分析、讨论、结论。
普适性技术,没有核心数据。
温度范围、湿度范围、水肥管理,都是秦晚每天在记的那些。
“行。”
苏晚晴把大纲收回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茶叶梗漂到她嘴边,她用嘴唇拨开,咽下去了。
“林远,还有一件事。”
“说。”
“你的辣椒,钙含量偏低的问题,光靠叶面喷施解决不了。根本原因是土壤里的钙被固定了,植物吸收不上来。你需要改良土壤。”
“怎么改?”
“增施有机肥,降低土壤PH值。PH值降下来,钙就释放出来了。”
苏晚晴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有机肥的配比。豆饼、鸡粪、草木灰,按这个比例混合,发酵十五天,施下去。连施三次,土壤就活了。”
林远接过纸,看了一遍。
“这个配方,也不要钱?”
“不要钱。但有个条件。”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没眨。
“配方不能给别人。只给你。”
林远心里一动。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全省的典型。你的菜种好了,省里才有面子。省里有面子,农科院才有经费。”
她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我不是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林远把配方折好,放进口袋。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苏晚晴,你的茶泡了多久了?”
“两天。”
“两天不换茶叶?”
“没时间。”苏晚晴低下头,继续画曲线。
林远出了招待所,去了食堂。
老李正在灶台前忙活,他拿了一个新搪瓷缸子,抓了一把新茶叶,倒了开水,端着回了招待所。
苏晚晴还在画曲线,没抬头。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把那个泡了两天的旧缸子拿走了。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林远。”
“嗯。”
“谢谢。”
林远没接话,出了门。
中午,林远在空间里吃饭。
秦晚炖了鸡汤,老李剁了面条,方华切了一盘咸菜。
赵敏端着碗蹲在粮食加工区的木箱上,吃得很快。
苏晚晴没来,她从来不在食堂吃饭。
方华放下筷子。“林远,苏晚晴今天在招待所房间里写了一上午,没出来。老李给她送面,她说放门口就行。”
“她在写论文。”林远喝了一口鸡汤,“大纲我看了,没问题。”
秦晚把一块鸡肉夹到林远碗里。“林远,她写论文,署名有你吗?”
“有。她第二作者,我第一作者。”
方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科技进步奖的论文,第一作者很重要。她帮你写,你拿第一作者,不亏。”
赵敏把碗里的面条吃完,站起来,端着碗去洗。洗完了回来,站在林远面前。“林远,苏晚晴的配方,你信吗?”
“信。她的技术比我强。”
赵敏没再问了,拿起剪刀继续剪辣椒叶。
晚上,林远在空间里喂鱼。
新鱼塘的鱼已经快十斤了,第二批也快到出栏的时候。
他撒了一把鱼食,鱼群涌上来,水面翻起一片白花。
秦晚蹲在旁边,帮他看鱼。
“林远,苏晚晴今天下午来高温棚了。她没干活,站在棚门口看了很久。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
林远把最后一把鱼食撒进水里。“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同事。”
林远没接话。
秦晚把手里的鱼食袋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远,苏晚晴这个人,技术好,脑子好,嘴也紧。但她太独立了,独立到让人害怕。她来二连五天,没跟任何人吃过一顿饭,没跟任何人聊过一次天。她只跟你说话。”
“她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秦晚没再问了。
林远走出空间,站在走廊上。
招待所的灯还亮着。
他正准备回屋,水渠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林远!”
他猛地转身,朝水渠跑去。
月光下,苏晚晴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一只手死死抓着水渠边上的草根。
她脚下滑了,踩碎了渠边的冻土。
林远趴下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工装裤往下滴水,嘴唇冻得发紫。
“你半夜跑水渠边干什么?”
“取水样。白天取的不准,夜里水温低,测出来的PH值才真实。”
苏晚晴蹲在地上,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
林远脱了自己的棉袄披在她身上,把她拉起来,往招待所走。
走了几步,苏晚晴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眼镜片上全是水珠。
“林远,你刚才拉我的时候,手在抖。”
“你在水里,我能不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