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冷风刮进来,把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张崇兴惊醒。
“还睡呢,都几点了?”
刘海忙将门关上,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二姐夫,啥时候了?”
“上班的时候了呗,快起,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儿吃的,等你吃完,带你去见我们家老爷子!”
呃?
张崇兴本来刚醒,脑子还有点儿迷糊,闻言立刻就精神了。
“老爷子这是愿意降恩召见了?”
刘海一愣,反应过来张崇兴说的啥意思,忙道:“胡嘞嘞啥呢,这话也是随便说的,赶紧起来!”
说着,把炉子捅开,昨天闷了一宿,这会儿就剩下点儿微弱的小火苗了。
张崇兴拿起衣服套上,这一夜睡得可不安稳,物资站这个地方有点儿偏,夜里刮起风,鬼哭狼嚎的。
“二姐夫,老爷子……说啥了吗?”
“说你这小子还挺有想法的,咋样?被县革委主任夸,我都没有这待遇!”
张崇兴笑了,他还真没啥可高兴的。
刘景宽夸他有想法,他却担心,那位刘主任,脑子里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真要是个脑子好使的,能想出来那种急功近利的办法,为自己捞政治资本?
如果换做是张崇兴,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通过拉一派,打一派的方式,来稳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毕竟,刘景宽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物资站站长,靠着钻营,傍上了某位大领导的,这才骤然升上高位。
有背景,没根基,上面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都是被扔出去挡雷的。
可偏偏刘景宽不自知,往死里整陶汉青,这就是最臭的一步棋。
陶汉青再不济,能靠着造反上位,背后未必没有撑着他的靠山,刘景宽这第一步,等于是给自己树了一个再也挽回不了的大敌。
同时,西河县革委会人人自危,没有人愿意投靠一条逮着人,就往死里咬的疯狗。
再有就是,根基尚且不稳,就忙着捞取政治资本。
张崇兴敢说,现在西河县革委会里没有一个是真心支持他的人,不过是看着他现在风头正盛,才不得不虚以逶迤。
而且,用这种立投名状的方式,逼迫
连来,去专区行署告他的状……
刘景宽屁股底下,那个还没捂热乎的椅子,立刻就得丢。
提醒刘景宽?
张崇兴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这么做。
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不值得他卖力布局,为他谋划。
既然明知道这个人长久不了,张崇兴何必费力气。
趁着刘景宽在位,先给自己,给山东屯捞些好处,才是正理。
至于……
刘景宽落马以后,山东屯会不会被打成一派。
这一点根本就无需担忧。
一方面有梁凤霞在,虽然和兵团不是一个系统的,但是,孙宝峰肯定能说得上话,梁凤霞倒不了。
另一方面……
张崇兴现在要做的一切,都是上级领导要求的,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山东屯都给完成了,这一点还不够将来的领导重视起来?
吃过了造反,张崇兴和刘海一起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委大院儿。
刘景宽的办公室里。
“小张来啦,坐吧!”
不赖,还挺有官威的。
张崇兴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刘景宽的对面。
“昨天,小海都已经和我说了,年轻人,确实很有想法,可是,要实现的话,还需要仔细斟酌!”
张崇兴满脸谦虚的表情:“您说的是,还请刘主任指点。”
指点个屁!
刘景宽哪懂种蘑菇,对蘑菇,他也就知道榛蘑炖小鸡,味道挺不错。
“指点说不上,虽然你和小海说的那个计划,还存在瑕疵,但是,年轻人嘛,就要勇于去闯,不要怕失败,你们山东屯愿意走在全县的最前面,我作为县革委的领导,是一定会支持你的!”
“谢谢刘主任!”
刘景宽装够了蛋,心情颇为愉悦。
“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自己人,这次的事,应该我谢你才对!”
那张熊皮,对刘景宽非常重要。
一个县革委主任,并不能让刘景宽满足,他的目标可是专区行署。
对张崇兴来说,那张熊皮是他觐见刘景宽的敲门砖,对刘景宽而言,同样如此。
“您这么叔,我可不敢当!”
谢就算了,张崇兴不敢当的是自己人。
“说正事,小海说,要办成这件事,你需要支持,他传的话可能不详细,你来当面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早一天让西河县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呵呵!
让西河县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就是空手画一个大饼?
连一把芝麻都舍不得往上撒?
“刘主任!现在我们是一穷二白,希望县农业局能给我们联系一批菌种,另外,您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找个专家,提供技术指导。”
刘景宽听了,微微皱眉:“菌种的问题,可以让农业局帮着联系,至于你说的专家……这个就难了,小张啊!还是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我相信人民是具备无穷创造力的,只要肯下功夫,外行也能变成专家。”
我他妈真想呸你个老犊子一脸咸汽水。
这说的,都是他妈的啥屁话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给小学生上课呢?
只要肯下功夫,外行也能变成专家!
对!
老子不光能种蘑菇,还能手搓蘑菇蛋,第一个就炸死你个狗懒子玩意儿。
“刘主任,您说的都对,可是……年底就要让社员的收入翻一番,我们慢慢研究的话,怕的是耽误您的大事!”
呃……
刘景宽脸色大变,关系到他的前程,可就不能马虎了。
“对,对,对,你说得对!要尽快提升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这是要事,是大事,含糊不得!”
可是,张崇兴说的专家,还真让刘景宽为难了。
县革委后院儿就有不少大知识分子,其中还真有农科院的,但那些人都是戴着帽子的,被上级领导疏散过来,接受监管劳动。
纵然刘景宽是县革委主任,他也不敢轻易乱动。
“刘主任,您这边……那些反动学术权威,您关着也是关着,还浪费粮食,不如让他们多为西河县的老百姓做点儿好事,实事,一方面赎他们的罪,另一方面……我看报纸上说啥三结合的,我也不太懂是啥意思,那就……结合一下呗!”
张崇兴装不明白,刘景宽还能真不明白。
所谓三结合,其中有一条就是老中青。
那些关在牛棚里的,指不定啥时候就被平反摘帽了。
到时候,会不会报复他这个牢头?
现在放出去一个,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先等一下!”
刘景宽说着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门刚关上,刘海便急道:“大兴子,你……你咋啥都敢说啊!我昨天不是说了嘛,那些人不能碰,你……你咋就不听呢!”
张崇兴两手一摊:“二姐夫,我不碰,难道那蘑菇能自己长出来?到时候,所有村镇都完不成任务,刘主任那边……”
谁知道刘景宽有没有把他的计划上报给专区行署的领导,万一真的报上去了,到时候一点儿狗屁成绩没有,刘景宽的靠山怕是第一个就得拍死他。
说到底,张崇兴鼓捣这个事,还是在为刘景宽续命呢。
好歹做出来点儿成绩,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待几年。
张崇兴也能趁着这个时间,多做一些事,为将来做准备。
刘海一愣,他听出了张崇兴的弦外之音。
一旦刘景宽放出去的是个空炮,上面的领导对他有了意见,位置肯定不稳,作为亲儿子,刘海的衙内怕是也当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