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我,他就可以不用那么早结婚,不用背负家庭的重担,可以去闯,去试错,去追寻那些縹緲的可能。
如果没有我,他的人生就会充满更多可能性。
在曾经的很多年里,我都明白。
我並不仅仅是他的儿子,我是他失败人生的註脚,是他梦想的扼杀者,是他向命运投降前,可以理直气壮指责的罪魁祸首。
他打我,用皮带,用隨手抄起的东西。他打我妈,因为她的无能和拖累。
直到我妈在长期的压抑中死去,直到我长大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他才算是稍微看到了自己。
他才稍微明白了,原来就算没有我们,他依旧是个失败者,一个被牢牢钉在原地的普通人。
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作为他藉口的我,作为他情绪出口的我妈,早已千疮百孔。
我恨他。恨他的一切。恨他暴躁的脾气,恨他阴鬱的眼神,恨他將无能归咎於他人的懦弱,恨他偶尔流露出的施捨般的温情。
我恨他,所以恨我自己。
恨我血管里流淌著他的血,恨我与他相似的特徵,恨我偶尔也会冒出和他一样偏执自私的念头。恨镜子里的那张脸。
恨每一个我身上自以为是的可能遗传自他的瞬间。
我想立刻衝去公墓,挖出他的棺材,狠狠骂上一顿,
“收起你虚偽的面具吧!別假装慈父的样子了!你骨子里就是那么自私!你的每一个出发点,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痛恨我扼杀了你虚无縹緲的梦想,即便到了如今,你假装关心我,为我留下保险金,也只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为了在死前扮演一个尽责父亲的角色,为了死后不用在地狱里面对我妈的冤魂!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你知道自己生病的时候,一定特別害怕吧怕你死了以后,我依然恨你!怕你连最后这点自我安慰都得不到!你这个自私到骨子里的人!”
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褪去,这小小的房间仿佛被抽成了真空,令人窒息。
此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出去。
聂雯,你在哪
我想立刻见到你。
我踉蹌著俯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打开鞋柜,想隨便找双鞋穿上。
柜门一开,一双破旧不堪的深蓝色运动鞋掉了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是我的鞋。高中时候买的,打折款,本就廉价,而且穿著挤脚,不舒服。
我买了没多久就嫌弃地丟在家里,再没穿过。后来,就被我爸一直穿著。
这双鞋如今已经破烂到了极点。鞋面顏色褪尽,布满划痕和污渍,缝合线多处开胶。
脚趾对应的位置,帆布面料已经被磨得透亮,要破开大洞,能隱约看到里面深色的鞋垫。
我曾让他换过。
“穿著舒服,不换。”他总是这么说。
但实际的原因是,那时候我上了大学,生活开销骤增。
家里本就拮据。我爸把他大部分的工资,都作为我的生活费按月寄给我了。
他自己,就穿著这双我淘汰的不合脚的破鞋,走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年所有的春夏秋冬,风里雨里,上班下班。
直到他死了。
直到这鞋烂得再也无法穿上。
我都没给他买过一双新的。
我颤抖著捡起那双破鞋。所有的愤怒怨恨,在这一刻,被这双鞋击得粉碎。
我哭了。
为我的无情。
为我的自私。
为我一叶障目,只记得他给的伤害,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他挣扎在自卑之间同样千疮百孔的人生。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我泪眼模糊,手里还攥著那只破鞋,跌跌撞撞地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门。
聂雯站在门外。
她看著我满脸泪痕的狼狈模样,愣了一下,她立刻一步跨进门,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將我颤抖的身体按进她怀里。
她的脸颊贴著我的耳朵,呼吸温热。
“怎么了这是”
她一只手轻轻拍著我的背,另一只手抚摸著我的头髮,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破鞋上,
“鞋坏了啊没事,明天......明天我给你买双新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在她怀里,像个终於找到大人的孩子,攥著那双破旧的鞋,嚎啕大哭起来。
聂雯抱著我,直到我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哽咽。
她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去倒了杯温水塞进我的手里。
我捧著那杯水,眼泪偶尔还会毫无预兆地滚落,但在她的陪伴下,內心终於开始慢慢平静。
当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请求聂雯留下。
我们挤在狭窄的床上,关了灯,棉被像一层保护壳,让人有勇气撕开一些平时不敢触碰的伤口。
我开始说话。从我记事开始,开心的,不开心的,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父亲的暴躁,母亲的隱忍,家里的贫困,学校里因为穿著破旧而遭受的白眼,第一次挨打的恐惧,看到母亲被打时的无助,逃离家乡时的决绝......
有些细节早已被记忆侵染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我的恐惧加工后的產物。
聂雯耐心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我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
有时听到我描述某个幼稚的恶作剧或自以为是的高光时刻,她会跟著我低低地笑两声。
有时,她也会不痛不痒地指出一些问题,不带评判,只是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等我终於说得口乾舌燥,情绪宣泄出来,头脑冷静之后,心里却又后悔。
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暴露了太多不堪,像个喋喋不休的祥林嫂。
我把连自己都厌恶的记忆摊开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活该
但聂雯似乎看穿了我的忐忑。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述她自己。
从她小时候被同学孤立,到青春期被冤枉偷了同桌的钱,被老师当眾羞辱,被叫家长,她如何倔强地死不认帐,最后在屈辱和愤怒下,一口咬在了试图扯她头髮去办公室的老师手上......